《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7、中秋

　　清望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热闹了，从前最多只是皇上会偶尔来这里看安乐，或者皇后来这里与吴废后一起说说话、陪安乐一起玩一会儿，但是到了安乐周岁的时候清望阁里竟来了许多人，吴废后躲在屋里不出去，她像是还没习惯这样的热闹，晴雪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是她毕竟还小，因此倒是很高兴。我混迹在这些人中间，心中不知道有多害怕，我想着的是清望阁这样常年不见人影的地方，竟然忽然聚了这么多人，难道他们不怕万贵妃发现么？还是万贵妃已经知道了？那安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现在已经被这座皇宫折磨的每天都要强迫自己去思考这么多自己想不明白的困惑了。

　　趁着大家都在逗安乐玩的时候，我拉着晴雪到一边，问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啊？”晴雪只顾着热闹笑道：“她们是各宫娘娘派来给皇子送贺礼的，还有六局一司的女官也来了些。”我听她的话吓了一跳，忙问道：“各宫娘娘？怎么大家都知道了么？”晴雪笑着道：“姐姐不知道么？现在阖宫上下都已经知道安乐了。”我的心像是沉到了湖底，晴雪继续道：“晴雪知道姐姐在担忧什么，姐姐放心吧，昭德宫的娘娘还不知道呢。已经有一些昭德宫的宫人知道了这件事，但是大家都对此守口如瓶，姐姐不必担心。”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看着晴雪那狡黠的申请，我忽然开始有些感叹当初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却远远没有这样的聪明敏捷。但是不知道为何，我心中竟然还是隐约的担忧，阖宫上下都知道了，那这秘密究竟还能隐藏多久呢？

　　再见六爷已经是中秋节的事情了，中秋节的宫宴摆在了乾清宫，柏贤妃终究没有理由可以再躲下去了，参加宫宴的王亲就只有六爷一个人，说来奇怪，他从前年幼的时候还有留在宫中的道理，但是现在他早已经成年却还没有搬离皇宫，听说皇上其他的兄弟早就在很小的时候就便搬到外城居住，等着定了封地就离开京城了，我说不清他究竟是有多少特权，但是却觉得他住在皇宫中也是很好的，我随时可以去绛雪轩外看看他，也随时可以在这样宫宴的场合里与他遥遥相对。

　　一开始我以为他并没有看见我，但是宫宴过半，六爷起身暂时离席的时候竟然偷偷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吓了一跳，但不疑有他，趁着没有人注意我的时候便也从偏门出去了。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但是到处都是热闹的灯火和喜气洋洋的人，因而也就不觉得冷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站立在御花园的九曲桥上，我走进了才发现，这么长时间不见，他竟然又高了很多，裹在斗篷里像是高瘦的竹竿，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才回过头，微微皱眉道：“冷不冷？”我赶紧摇摇头，他却并不说话了，我凑过去问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么？”六爷像是想了想道：“我听说你冬天的时候病了一场。”我想了想，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他说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还能回忆起那时候的难受和苦痛，六爷一直在等着我回答，我只好假装不悦道：“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你才听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胆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但是六爷却不生气，只是解释道：“那时候我不在宫中，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好起来了。我们这么久不见，一见面你就说这种话来气我，我以后可是不敢再见你了。”我见他的样子还真有些可怜兮兮的，赶紧软下了口气道：“你可别这么说，我不是要气你，只是我想着自己病成了这样却没有人管，自己委屈罢了。”六爷像是瞪了我一眼道：“你自己不好好关照自己的身体，生了病还敢委屈？”我被他的话说的哑口无言。

　　六爷这才像是满意了似的笑了起来，随即又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抓紧时间练字啊？”我心虚了一下，这些时候我除了生病养病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陪同佑极和安乐上了，哪里有时间去练字？不过六爷这么问起来，我又实在是不愿意实话告诉他，生怕看见他失望的样子。不过我不说话，六爷却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他夸张的叹一口气道：“我就知道。”我赶紧向他解释道：“事出有因，我不是偷懒不练字，实在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每天练字绝对不偷懒！”也许是我说的实在太笃定，六爷只是哼了两声便道：“你自己记着这话才行。”我见他原谅我了，赶紧凑近一步讨好道：“六爷果然大人有大量。”他强忍着笑皱眉道：“你现在怎么这么油嘴滑舌的？”我赶紧摸摸嘴巴道：“我有么？”六爷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别过头去不再理我了。

　　我与他站了一会儿，眼见着月亮已经高高悬起了，想着宫宴大概也要结束了，便想要回去了，于是转过身对六爷道：“若是没有别的事了我便要回去了，这么久在外面若是被人发觉了，可是又要被罚的。”六爷却不在乎只是道：“被罚又如何？大不了我再去宫正司给你送吃的去。”我听了他的话一边高兴，一边又有些羞赧，正想不理他，他却道：“正经事还没说呢，等过了年之后，我还要再出去一趟，这一次是去汝宁府，你可有什么想要打听的？”

　　我听了这话微微一愣，汝宁府，原来他还记得呢。我觉得自己是应该感激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何反而觉得有些尴尬，那地方虽然是我的家乡，但是我却连一丁点的想念和好奇都没有，那地方对我而言，最多就只能算是一个熟悉的地名罢了，难为了六爷还记得，但是他的好意却让我觉得自己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六爷见我不说话又催促我，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打从心眼里不愿意再继续提及这地方，便有意刁难道：“没什么要打听的，我倒是想自己去看看。”六爷果然微微皱眉，我禁不住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六爷不必为这事费心了。”正说着，不远处的乾清宫门口忽然一阵热闹，我心想一定是宫宴快要结束了，连忙道：“六爷，宫宴要结束了，我得先回去了。”言罢不等他说什么，我便向他挥挥手往回跑去了。他像是在我身后喊了什么话，我却并没有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