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6、废后

　　二月的时候我第一次进到清望阁里，那个我从入宫第一天便一直记挂着的地方，但是这一次却是抱着无所适从的紧张感而来的，这却是我从前想都想不到的，清望阁里竟然还开着四季桂，那嫩黄的颜色在刚见绿的宫中显得那么吸引眼球，但是随即我也终于发现，整个清望阁里也就只有这一种植物了，似乎吴废后对桂花情有独钟。正出神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你是谁？你到这儿干什么？”那声音清脆明快，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宫人往我这边走，一边走一边道：“你是哪宫的？”我赶紧施礼说明了来意，那小宫人怀疑的看了我一眼道：“你在这儿等着，哪儿都不许去。”我听她的话站在原地不动，那小宫人又回去像是向谁报告去了，不多一会儿那小宫人又折返回来道：“你跟着我来吧。”我又向她施了一礼，紧紧跟在了她后面。

　　清望阁其实不太大，但是却是极其清幽的二层小楼，我刚踏进宫门就闻见一股奇特的香气，像是桂花香气又像是檀香，或者是两者混在了一起，那小宫人将我放在正殿门前便离开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了安乐咯咯的笑声，我赶紧循着那声音去找，正看见窗前有人抱着安乐正在逗弄着他呢，安乐小手摆动着，不时发出笑声，我快步走过去，那人终于察觉到我，抬头看了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吴废后，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妆容服饰都简单极了，比柏贤妃更加显得柔弱单薄，但是却是我所见过的最美貌的一个人了。那双眼睛尤其的动人心魄，这宫中的人我见了不少，像是皇后那样的雍容华贵，像是柏贤妃那样的淡然从容，像是荣妃那样的明艳动人，或者像是芊华姐姐那样的温柔娴静，都是我见过的一等一的美人，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像吴废后那样让人不敢直视的容颜。看她二十余岁的年纪，面色却苍白的很，似乎是多年足不出户的结果，所谓淡扫蛾眉、杏眼明仁，所谓皓若凝脂、空谷幽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模样，事实上，我只看了一眼便慌张的移开了眼睛，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吴废后开口道：“你是谁？”那声音听得我的心跳几乎漏掉一拍，清清淡淡的像是清风皓月一般，我尽力缓过神来道：“奴婢是咸阳宫的巧儿。”吴废后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你是来看安乐的？”我赶紧道：“是，奴婢是来看安乐的。”吴废后瞧了瞧我，又瞧了瞧安乐道：“安乐很好，只是夜间常哭闹，不知道为了什么。”言罢她怀抱着安乐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将安乐交给我道：“我想该不是饿的，许是想他娘了。他娘呢？”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吴废后不等我答便继续道：“真是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没有娘来亲自照顾了。”我接过安乐，他像是比从前更重一些了，我看桌上摆着的都是裹了蜜糖的乳糕和清淡的糖水，确实比安乐堂里的东西好了太多，但是一想到芊华姐姐在没有安乐的日子里是怎么样的担忧和难过，我心中还是忍不住矛盾，究竟应不应该让安乐就这样离开安乐堂。

　　自从柏贤妃见过芊华姐姐之后，我的时间忽然就开始充裕了，不仅是当值的时间集中了起来，就连空闲的时候都没有人再会盯着我去哪里了，就连柏贤妃也已经默许我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了，虽然我实在不愿意做出不寻常的事情惹人注目，但是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的往清望阁跑，吴废后从来不多跟我说话，但是对安乐确实很好，似乎安乐已经成为她在这后宫中仅有的一些希望了，我不忍心剥夺，但是却也忍不住的怀疑，安乐长大之后若是不记得芊华姐姐了怎么办？他若是将吴废后当做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了又该怎么办？我每天就在这样的矛盾和疑惑中匆忙度过了。

　　一直到了三月的时候我才在清望阁见到皇上，清望阁的小宫人晴雪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皇上来，匆忙的跑进来回禀，几乎撞上了门框，吴废后听说皇上来了反倒不惊慌，只是将安乐交付到我的怀中，道：“恭迎。”那小宫人又急忙出去了，吴废后却没有恭迎的意思，反而是一个人上楼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安乐不知所措。

　　皇上急匆匆的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安乐，他露出了笑意，张开手臂道：“安乐！”我不知为什么吓了一跳，连行礼都忘了，只顾着赶忙将安乐递了过去，皇上抱着他像是很高兴，我想了想终于还是道：“皇上，娘娘刚刚上楼去了。”我本以为他会不悦或者至少问一句原因，但是没成想他竟然丝毫不在意道：“朕知道，她不愿意见朕，那就算了。”言罢又问道：“你总来这里么？”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尚未行礼，正要跪下的时候，皇上竟腾出了一只手将我扶起来了道：“朕听初姚讲，你大病初愈，这次就免了吧。你还没答话呢。”我赶紧道：“奴婢有空余时间就会来这里。”皇上只是点点头，随即又问了一些安乐的近况，我知道的还算详实，吴废后和清望阁的宫人都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一一解答。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临走的时候忽然道：“巧儿是吧？”我强忍着畏惧道：“正是奴婢。”皇上似乎是笑了一下道：“朕记得朕说过要赏你，那个时候没有想好究竟要赏些什么，你可回去好好想想，想到了就告诉张敏。”我差点忘了这件事，皇上这么一提起来我才想到，但是我哪儿敢要什么赏赐，只好先谢恩了，但是心中却自知不会真的去做。那之后我又几次见到皇上，见他并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了，我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德王朱见潾的次子是四月降生的，还没过满月便被周太后宣来了宫中，一时之间，立嗣又成了热闹的话题，柏贤妃的计划是好的，但是结果却并不那么合人心意，虽然安乐被送到了清望阁，但是由于清望阁地处偏僻，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又加上皇上有意隐瞒这件事，因此真正知道安乐存在的人还是很少，那段时间我甚至不太敢看柏贤妃的脸色，她每天除了看佑极之外就只剩下诵经念佛，连皇上都不愿意见了，总是推脱称病，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出去。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我想皇上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并没有强迫柏贤妃面对，反而也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还如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