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5、郁结2

　　从安乐堂出来的时候我心神恍惚不已，姐姐的误解让我的心里异常疲惫，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力气回到咸阳宫的，我拖着脚步往正堂走，刚走到门前就听见柏贤妃的声音，我顿住了脚步，倾心听她的话。“佛祖在上，初姚做了恶事，若结恶果也请让初姚一人承担，万万不要报应在慕予的身上，初姚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救慕予一命，慕予不能这么早做太子，初姚只是想让太后暂时忘了慕予，初姚无心害人，请佛祖宽宥。”

　　我重重靠在了门框上，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柏贤妃让吴废后领养安乐，是为了让阖宫上下都清楚地知道安乐的存在，逼迫皇上尽快认了安乐，也让周太后为了安乐分心，最好安乐能搅得前朝后宫一团乱，这样就没有人还会惦记着立嗣的事情了。我心里太清楚了，她是怕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佑极，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怪她利用算计我，事实上，当我听见她还将佑极称作慕予的时候，我就已经完全的原谅她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母亲而已，每个母亲在面对自己的孩子的时候都是自私的，更何况，她也是这个局面里身不由己的那个痴傻人罢了。

　　我生了一场病，我自幼做下人，身体是不错的，可这次也不知怎么了，在榻上躺了三五天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自不配太医院的太医医治，可也不见有司药司的女官管我，就连柏贤妃也从没有出现过，我像是被遗忘在了咸阳宫的角落处，我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苦笑，我已是很幸运的了，难道竟没有被带到安乐堂么？我正胡思乱想着，有人轻轻敲门进来了，我知道那是咸阳宫的小宫女来给我送吃的，我侧过身装睡，她默然将食物摆在桌子上便悄然离开了，我听见关门声这才终于翻身起来，送来给我的食物只是一些清淡的点心罢了，我随手拈起一个往嘴里塞，我必须让自己尽快好起来，芊华姐姐还正一个人面对着柏贤妃呢，那点心进嘴里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我在宫正司领罚的时候，那个夜晚我与六爷偷偷到御膳房偷吃东西，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往下掉，那是我在宫中最狼狈的时候，却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无助，我由着性子伏在桌上哭，几乎将我这些年在宫中未能哭出的眼泪流尽了。吃进口中的点心直往外呕，我也不管他，借着难受劲将所有能吐出来的东西几乎都吐了出来，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苦水，我似乎还没有释放的彻底，但是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一直到第七天柏贤妃才终于出现，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变成这样，初见时候她眼中竟闪过了一些惊慌失措，连忙叫了司药司的女官来医治我，女官一边把脉一边皱眉，但是我却没有精力去听她究竟说了什么了，我的嗓子难受的要命，身体像是软成了一滩泥，连翻身都没了力气，那女官走了之后找人送了几次药来，那些苦水喝的我直反胃，但是我还是在强迫自己喝下去，我必须尽快好起来。

　　到了第三天我已经能自行走动了，柏贤妃才终于道：“巧儿，自你来咸阳宫起，我便从没有将你当做外人，这些年你尽心尽力照顾我和孩子，我也一直都看在眼中，心里也是想和你亲近的。安乐的事情事出有因，我无法跟你说明，但是我本意并不是要伤害安乐，更不必费那个心思去抢来这个孩子。”我心里一酸，暗叹一声，她哪里知道这事情的全部，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做了这么多，拖着我们走了这么远。柏贤妃继续道：“这样对安乐而言是有好处的，那人也想通了，孩子已经到了清望阁，你以后若是要去看他可以直接到清望阁去。”我心中一惊，姐姐怎么答应了呢？难道姐姐已经打消了出宫的念头？难道柏贤妃又去说了什么来逼迫姐姐了？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这短短十天之间竟然已经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一晚我发了噩梦，梦见姐姐和安乐同时落到了漩涡里被渐渐吞噬掉了，而我就只能站在岸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之后我的身体又回到了最虚弱的时候，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等到完全好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年关了。

　　我去见芊华姐姐的那一天正是安乐堂放逐宫人的那一天，我跟姐姐并肩站在安乐堂内堂的门口，眼看着那些病重的宫人被带走离开了皇宫，姐姐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天气凉下来了，也不知道家里是什么光景了。”我低声叫她：“姐姐……”姐姐忽然笑了道：“巧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之前的时候是我说话太重了，其实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安乐好，也是为了我好，你怕我出宫之后会难过、会想他，你也怕安乐以后没有父亲会难过、会被欺负，对吧？之前姐姐说的话，你不会记在心上吧？”姐姐看着我，那目光又回到了原先温柔娴静的时候，我眼眶发酸，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姐姐解释，姐姐见我不说话，又道：“巧儿，我不能离开这里，你替我去看看安乐好不好？你只要告诉我他过的如何，是不是哭闹的厉害，那里的人是不是对他好就可以了。”我忍不住问道：“姐姐为什么答应柏贤妃送走安乐呢？”芊华姐姐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想，但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了，皇上不知道有多高兴，他说是他没有想得周全，我又能说什么呢？其实柏贤妃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皇宫了，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让安乐在这种地方长大呢？”我沉默了许久又问道：“皇上准备什么时候认安乐？”姐姐摇摇头道：“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绝不会将安乐推到万贵妃的眼皮子底下的，她若是永远不知道那就最好了。”我没有说话，但是我心里却知道那明明是不可能的。

　　自那一场病之后我对所有的事都没有那么上心了，似乎是自己要让自己好好的休息下去似的，这样就一直到了元宵节之后，让我终于开心起来的原因是佑极一个人在寝殿里的时候竟然冲着我叫了一声“姑姑”，我高兴地抱着佑极绕了两个圈，却也因此被恰巧进门的余氏骂了一个下午，不过我听着她的骂也只是傻笑，前日里的阴霾心情顿时便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