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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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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场上满满的都是人,那传令的人坐在最高的地方,好像是在盯着我们,又好像是在发呆,人群只敢小声的骚动,周围一圈当兵的也仿佛是茫然。忽然那传令的人跃下土堆,我心里一紧,我以为他是要下令屠戮我们,他紧走了几步迎过一位将军打扮的人,那个人似乎不满这里的样子,跟传令人耳语几句便离开了,传令人走过来,先是深深呼吸,然后才开口下了命令:“在这儿的人,十三岁以上十九岁以下的出来!”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太太抱住我的手更紧了一些,传令的人眼看着没有动静,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随即挥挥手,那些当兵的人忽然就冲进人群中把年轻的男女往外拖拽,又是一片哭喊声,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是我能猜到。慌乱的人群中我瞥见了阿三的影子,他还穿着早晨出门时的旧袄子,他被拽到人群外,左右看了一下,想趁着机会逃跑,但是他刚跑两步就被一支弩箭射穿了身体,他不甘心的还想挪动但是却无力的倒下了。人群忽然就彻底的安静了下来,我看见他倒下时宣扬起的尘土,想起他再也穿不上的黑色新衣裳,还有我们停在想象中的婚期。“阿三哥!”我的声音被截断在太太的手中,她捂着我的嘴巴,使劲按着我的身体,她想把我藏进土里,但是不可能了,整个谷场都在不停地扩散我的声音,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那个传令的人亲手拉出来,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在太太的佑护下几乎躲过了一劫,但又在自己的叫喊声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算上我,一共有十四五个人被拉了出来,大家不敢哭出声,一个一个咬着嘴唇默默掉眼泪,而我还深深陷在恐惧之中,我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太快了。我们被带到了大藤峡的营地里,谷场的其他人被交给了地方衙门安置回家,至于阿三,我不知道,可能被当兵的扔到了乱葬岗,可能被老爷太太带回家安葬,还有什么可能我也想不到,我只知道尸体有这两种去处。我希望他是被老爷太太带回去了,我想着他被埋在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穿着他的新衣裳。
大藤峡的营地里已经关了许多人了,我们这些人被分作两边,姑娘们被关在一个行军帐篷里,而小伙子们责备关在另外的地方。
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缩在角落里尽可能的不去看她们,可是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忍不住在想,他们捉走我们是要做什么呢?我们会死么?之后的三四天里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没有一个能说得出我们的下场,不安的情绪慢慢变成了绝望,我们像是被命运放弃的一群蝼蚁,只能等着不知何时坠落的屠刀。
我们在那里待了十天的时间,这期间除了一个人详细问过我们每一个人的姓名年纪还有籍贯进行登记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来过了,我们好像被遗忘了似的。
大军开拔回京城的那一天正是除夕,这一军的将士都一副归家心切的兴奋面孔,然而我却离桂平的那间小院越来越远了。一路上静默不言,似乎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戚戚命运而沉默着。
我们刚离开桂平没有多久的时候,堆积的绝望终于炸开了波澜,有人逃跑了。与其说这是一次积压已久的骚乱,不如说是一场灾难。那个姑娘当然跑不远,大约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拖了回来,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人形。临近黎明的时候,她像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被扔回了行军帐篷,那个时候我就坐在帐篷口不远的地方,我们都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毫无动静,那姑娘像是凭空被扔了进来一样,正好倒在我的面前,她的血蹭了一地,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姑娘只睁开一只眼睛,她祈求的看着我,像是在求我救救她,而我竟然下意识的退缩了两步。行军帐篷里哭喊啜泣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似乎倒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我只能看着,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哭泣。一直到天色大亮的时候,才终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递着出来一件厚棉的衣裳,我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穿着单薄衣裳的小姐姐悲悯的看着这边,她如此镇定,就好像自己只是旁观者一样。我接过那件厚棉衣裳,尽可能控制自己抖动的双手,慢慢披盖在了那姑娘的身上,靠近那姑娘的时候,我才终于看清她身上被毒打的伤痕,我快速的别开了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怜悯还是畏惧。
正月的天气太冷了,那姑娘身上被毒打的地方开始起了冻疮,几乎冻成了一块一块的硬疙瘩,大家纷纷把自己身边保暖的衣服都留给了她,虽然我们明明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作用。我们一些人搀扶着那姑娘又跟着大军行进了两天的时间,姑娘的神智慢慢变得不那么清楚了,我们都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但是没有人开口说出来。
一直到了第三天的夜里,姑娘忽然又一次醒了过来,正好轮到我守在她身边,我赶紧凑过去,手足无措的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姑娘动动嘴唇,她的声音那么低,需要我将耳朵贴到她嘴边才隐约听得见,姑娘问我,她是不是要死了。我愣了一下,强压着声音答她道:“你不会死的。”姑娘绝望的摇摇头,她又道:“我不想死…救救我…”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扔下你的…”姑娘一边流着泪,一边对我道:“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在这儿…”我几乎是附身在她身边,一边将她身上的衣裳拢的更紧一些,一边问道:“你是哪儿的人?”姑娘道:“我家在贺县…叛乱的时候,我们本来已经准备离开贺县的,但是还是晚了一步…我想回家…”她说起话来已经没什么气力了,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会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跟她说话的人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想起了自己身上随身带着的小坠,我想都没想就将那小坠摘了下来,塞进了她的手里,那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但是对于那姑娘而言却可以意味着更多的东西。我笃定的看着她低声道:“你拿着这小坠,我一直随身带着,能保平安,很灵验的!你拿着它就一定不会有事!”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样骗她,但是这却是我能想到自己唯一能做的了。那姑娘用力捏了捏小坠,眼睛里果然又再一次闪起了光芒。我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忽然有人闯了进来,我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去看,三个守卫模样的人一言不发的走进来,一个人伸手将我推到了一边,另两个人则是毫不留情的将那姑娘架了起来,这动静惊动了许多人,大家缩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我很想追上去,但是双脚却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拖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是这么怕死的一个人,我甚至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这可怕的寂静一直到了天亮,大军开拔,守卫们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一样,谁也没有提起那姑娘,就彷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姑娘了。所有人都很害怕,她们像是疯了一样,一边压抑着自己的畏惧,一边又发泄着自己的恐慌,大家开始哭闹、求饶,乱成了一团。而我就躲在最角落的地方,那姑娘就这么消失了,我却觉得自己成了帮凶,我反复着回忆那天晚上的一切细节,我不应该骗她的,也许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的谎言;或者我应该问问他们带她去哪儿,这样也许她现在就还在我们身边;我还应该想出其他办法帮帮她的,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些人叫闹的我心里慌乱,我四下看了看她们的面孔,我不知道下一个离开这里的人会是谁。坐在行军帐篷另一边的是当时第一个帮那姑娘的小姐姐,她倒是依旧镇定的坐着,见我正看着她,她忽然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冲着我恬静的笑了一下,我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学着她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外面的声音小了很多,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那是我在这行军帐篷里第一次哭出来。后来的一路上,没有人再提起跟那个姑娘有关的任何事情了,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也只有下意识摸一摸脖颈的时候才能清楚的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