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惊梦

　　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一个梦，压迫的、让人窒息的，有人哭喊，有人嚎叫，有波动的血色和火光，而我似乎幽冥，穿梭于血色火光甚至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一个男孩子歪坐在一边，他浑身是血，抱着一具女人的尸身嚎啕大哭，那女人不是他娘，我听到他似乎是在叫那女人师娘，男孩子哭得痛苦，我的心也被揪着疼，他的右手虎口受了伤，血淋淋的伤口从手心一直划到手背，整只手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左手紧紧抱着那女人，男孩子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看着另外一边的男人，那眼神痛苦绝望，又偏偏透着不甘心的倔强。

　　我顺着男孩子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人也在哭，他跪在地上，一边重重的叩头，一边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但是却丝毫没有慢下了的意思。我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绝望呼之欲出，似乎要把自己的心和一腔血都透过哭喊的声音挖出来似的。即便我什么也不懂，却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男人对面站着另一个人，那人一手提着刀，一手紧紧扼住一个婴孩的脖颈，婴孩早已经连呼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小脸憋得通红，即便是在冲天的火光中，也让人心疼不已，我想要帮帮她，但是我甚至连一个真正的身体都没有。我就只能站在婴孩的面前看着她，就好像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分担她的痛苦，我这么想着，却慢慢的觉得似乎真的有一只手在扼住我的脖子似的。我的意识慢慢的模糊起来，那婴孩却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面色。我这才看见，那婴孩的脖子上有一个翡翠的小坠，我盯着那小坠，只觉得眼熟，还没有来的及反应什么，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正守在灶台旁边看着柴火呢，我拍拍自己的脑袋，一定是前一天睡得太晚了，所以竟然在厨仓里就睡着了，我下意识的往厨仓的门口看过去，门还关着，老爷和太太应该没有发觉我在偷懒。我赶紧添好了柴火，很快离开了厨仓，我还有许多衣裳没有洗完呢。

　　那是成化元年的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整个桂平的人都在喧嚣叫嚷着准备过年呢，而在不远处的大藤峡却正在进行着一场起义与镇压的较量，整个广西被一道道白墙灰瓦分割成两个世界，我在院子里洗衣裳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硝烟和血腥。

　　我姓凌，巧儿是这户人家的太太给我起的名字，她说一个小姑娘就该有一个伶俐的名字。我生在汝宁府一户樵夫的家里，三岁那一年被山贼卖到了南方，兜兜转转十年时间终于在桂平落户，这户人家只有老爷和太太，还有护院打杂的阿三，我想着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再过个两年我就该被许配给阿三然后在一个小院子里活一辈子。但是大藤峡的战乱打破了最朴实的梦想，我经常听到院子外面路过整齐的脚步声，久久才消失在院子拐角，我在害怕有一天他们冲进院子来，把大藤峡的血撒到院子里。

　　“巧儿啊！该做饭啦！”老爷在前院喊我，等我绕到前院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难得的一块被太阳照到的地方，摆弄着手里的暖炉，摇头晃脑的欣慰的笑着，他穿着一件新做成的袄子，挺漂亮的，是一种难得见到的很明亮的蓝色，绣着四合如意云的花样。他看到我跑过来，冲着我喊：“巧儿啊！快去做饭啦！”我知道他这是让我注意他的新衣服呢，我重新上下打量一遍，特意把头摇晃的夸张些让他看到，然后才跑去做饭，老人嘛，哄着就高兴了。

　　他们都说我做饭好吃，老爷不喜欢夸奖别人，只喜欢听别人夸奖他，太太见了谁都说好听的，阿三就只会抱着饭碗傻笑，但是我听隔壁的邻居都在谈论，“你家巧儿做饭真好吃，那香味都飘到我家哩！”当然我那时还在院子里干活，但是院外谈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不知道是说给我家太太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家不会做饭的丫鬟听的。我心里高兴，但是不说出来，我只是一个下人，只能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嫁给了阿三，我们家不会让人家笑话。

　　太太到厨仓来找我：“巧儿！一会儿收拾完了到屋里来一趟！”她笑得特别开心，好像要跟我分享什么秘密一样掩不住的兴奋，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厨仓待下锅的菜，特意洗干净手才到太太屋里去，太太爱干净，她甚至亲自收拾自己的屋子。太太见我进来了，伸手招呼我过去：“巧儿！来看看新衣服！好看不？”她拿起新衣服在我身前比量比量：“合适！正合适！”我有些受宠若惊，我身上最新的衣服还是前年置办的：“太太，这衣服是给我的？”太太一听不高兴了：“当然啦！我找西边的老王妈给你做的，你看这颜色多鲜亮！”我伸手轻轻划过衣服，鲜艳的桃红色，袖口还弄了几枚铜扣，衣服上绣的花是我没见过的，但是特别好看。太太拍拍我的脑袋：“别发愣啊，穿上试试！”说实话我有些不舍得，我觉得这么好看的衣服我应该等到嫁给阿三那天再穿，但是太太催促的紧，我想着先试试看，然后就存在箱子里等嫁人那天。

　　脖颈上的盘扣有些紧，我很少做精细活儿，竟然有些笨手笨脚的，实在太紧了，我就把自己戴着的小坠先掏了出来，我瞥了一眼那小坠，忽然愣住了，梦中婴孩脖子上的小坠不就是这个么？那个梦果然玄乎，我无奈的笑了笑。

　　确实很合适，太太远远近近看了好久：“啧啧，好看！”然后她从榻上又拿起一套黑色的衣裳：“巧儿，这件是给阿三的，等他挑水回来就给他穿上！”我想象着他穿上这件衣裳跟我站在一起的样子，想着都觉得脸红。

　　有人在敲门，一定是阿三回来了，我从屋里飞快的跑到院子里去开门，但是门外站着的是几个当兵的。他们一等开门就拉扯着我出去，手一松我就扑到门外的土垛上了，我看见各家各户都在往外拖人，喧嚣叫嚷的声音忽然就变得惊悚尖锐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老爷已经被拖拽出来了，他叫骂着，那当兵的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就立刻没声音了，捂着肚子喘息，太太呼喊的声音传过来，但随即也被哭泣代替，我扑上去咬那个人的手，但没咬紧，被甩了出去，一个人一把拽住了我，我才没有摔倒，那个人还用手帮我掸掸衣服上的土，他皱眉看着这一片惨叫声，松开我往前走了两步大喊：“将军有令！不得伤人性命！都给我住手！”忽然就安静了。我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跑到老爷身边推开那些当兵的，没有人动，刚刚传令的那个人回过头看看我，又回过头喊道：“把人都带到谷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