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余情 ...
-
离开茶楼的时候,一个男子迎面撞上了斯诩,他今天似乎很有人气,不停有人扑到身上来。这一次是他的同僚。
“洪大人。”
“斯大人,失礼失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称呼斯诩为“大人”,感觉很新奇。
“无妨,洪兄也来赏灯?”
“府中无事,我孤家寡人一个,闲着也是闲着。贤弟是有佳人相……”他看向我,然后愣住无言。
眼神相撞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漏掉了一拍,然后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好像是多年故友相逢,而他明显的呆滞也让我不明就里,难道他认识我?我苦思冥想,却在我的记忆中找不到有这么一个人占据的位置。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在四十年前转世,完全毫无印象。
他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思考,很快成功答疑解惑,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了我熟悉的字眼:“纨……素?”
我灵光一现,他姓洪,在越纨素的生命中的确曾经存在这么一位少年。洪回,端阳公主的儿子,越纨素的表弟,在纨素和亲出嫁之前的确与她姐弟情深。
但此时看来似乎不仅仅是这样,他的反应太过激烈,眼神太过热切,完全不是一位朝臣看见公主、一位兄弟看到姐姐该有的反应,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斯诩在场,他都要拉着我泪流满面诉衷肠了。
他们之间怕是还有一场深情吧,但只是一个人的深情,对于这么一个爱慕者的存在,她大概毫不知情。
我不禁在想,纨素大概真的是位很美好的女子吧,才会有这么多人对她念念不忘。在我看到的故事里,她的确被描绘成了一位美丽娴静温婉良善的女子,我始终觉得后人对她是美化了的,毕竟传说史料,都是受到编纂者影响很深的东西。
今日却觉得,也许那些记载,也没有表现出她十分之一的好。于是忽然有些惋惜,这样好的女子竟然都不能拥有幸福。生死簿、姻缘簿为何要给她如此结局呢?遇到这样的事情,神仙总得做点什么拨乱反正吧,虽然我此刻也做不了什么,心里却对梦冥的处世哲学生起了极大的不认同。
钟现也好,洪回也罢,这些仍旧关心着她的人都还存在于世,如果她能够知道这些,是不是不会对人间那么失望呢?
也许受完了上一世的苦楚,下一世会春暖花开、两情相悦、恩爱白头呢?
我想我有责任拯救洪回脱离苦海,毕竟我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知道他所爱之人去向的人,也就是唯一一个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而且,那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也让我很想帮他摆脱这种孑然一身的状态。
了然,温婉一笑:“大人认错了,民女梦烟,不是什么公主。大人如若不信,可仔细端详一番。”
我这话完全出自真心,只怕听进他耳里会变成讽刺,他似乎自觉失礼:“姑娘莫要拿我说笑,是在下眼拙认错人了。”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在我脸上流连。让我想起了六年前我初来人家时遇到的那个人。因为钟现的缘故,我有仔细去了解过那些人的往事,洪回的名字也是在那时出现的。但我不得不说,作为这个故事里最为年轻的人,他所拥有的笔墨最少,甚至于没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喜欢纨素,所以人都觉得那是一个年长他两岁,与他姐弟情深的皇姐而已。
我只是从他此时的状态和他多年来的独身生活推测出来,也许他所爱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也许就是这个谁也未曾察觉的、年少时就情根深种的表姐带走了他的心。
我想,说错也没有关系,何况作为一个见识了人间三百年的,我对自己的推测有那么些自信:“大人不是眼拙,是情深不慧、思念太过。”
他看着我,满目惊愕,一时甚至忘记了反驳。他大概不知道我如何看出他的感情,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说出来,简直是诋毁公主的名声。
我想,如果不让他的爱见光,那么它一定会一直深埋在心底,然后占据心的所有位置。纨素已死,即使他仍爱着这位皇室的金枝玉叶,即使她嫁给了别国的君王,这样一个消息,也不会误了他的前程,污了她的清名。何况,斯诩又不会外传什么。
“只是伊人已逝,大人切莫误了终生,反倒平白叫死者不安。”
也许我的关心触动了他,也许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他不肯放弃希望:“你当真不是公主?”
我搬出了斯诩当年的理由:“大人看我年纪是否相符?”
斯诩在一旁弯起了嘴角,那位洪大人只专注于我,未曾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一揖:“在下今日唐突了姑娘,反而受了姑娘的教化,倒是不需此行。”继而转向斯诩,“贤弟,在下就先告辞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洪回苦恋公主这件事,我并不知道,所以也无权置喙。”斯诩的确不会在乎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但事关纨素,他也该关心一下吧,毕竟那可是一个出现在他梦中的人,至少是张熟悉的脸。
“他至今未娶不是因为公主吗?”这话说完,我便有些期待他的反应,可惜一如既往,没什么反应。
后来,我再也没有入过他的梦,因为他似乎不再被噩梦侵扰,不管那个人是谁,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答案。其实,我就是应该对这件事漠不关心才对,但还是有些忍不住好奇。我今日才察觉,我对斯诩的关注大概是出于私心,而且是一种不该存在的、应该被遏制的私心。
他淡淡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至今未娶?”
我对这个人的确知之甚少,但这个结论并不难猜:“他这个年纪孤身一人,不是未娶难道是……?”
“算是,也不算是。”他顿一下,“洪大人当年也曾定过两门亲,只是还未过门新娘便去世了,两个都是,京城人们都说他是天煞孤星,克妻,所以也就没有人提亲了。如今想来,也许他反倒觉得轻松吧,至少不用整日对着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以洪回的家世背景仪表才学,就算有克妻传闻,总还是有人愿意嫁给他的吧,想来还是自己的意愿影响更多。
我想到那些化为蝴蝶飞鸟的女子,不禁接道:“其实也没什么,就算一开始娶回家的是深爱的女子,也许几年之后就变成了不爱的女子,不愿相对也是寻常事。”
爱情就像鲜花一般,保持娇艳的时间比容颜更短暂。男子若是移情别恋,只需另结新欢;女子若是背弃男子,却要受尽唾弃。所以就算男女皆有人矢志不渝、有人见异思迁,我总觉得女子更加弱势,说起话来就难免有些偏颇。
“嫣儿……”难得的,斯诩面容有些急切,似乎是想反驳我,我却没有给他机会,其实也不是我,是上天恰好在此时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