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0、花火

　　“烟儿，你为何总是如此悲观，你看纨素公主辞世多年，洪兄还是一直深爱着她，世间的确存在超越生死的爱情，怎么可以一开始就认定所有爱恋都会以悲剧收场呢？”难得的，他试图改变我的心，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急切，但他的反驳却恰好被烟火升空的声音淹没。
　　这样的景色在我眼里并不算稀奇，用一点小法术就可以轻松做到。不过美好的东西总归会让人有所感动，无论它到来得困难还是容易。而且当时的环境本就渲染出了温暖，那些身旁站着的恩爱眷侣，一面惊喜地注视着那绚烂花火，一面又成了身边人眼中的光华。这样美丽的时空中，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才是正确。我不禁相信也许身边的这些男女都会恩爱白头，无怨无悔。
　　我一时之间便忘记了刚才一场争执的萌芽似乎已经显露。我们如亲人一般相伴多年，自然非常了解彼此。他知道我不相信感情，我知道他热爱这个世界。虽然偶然表达不同观点，但我们从不试图改变对方。他是凡人，感情是生存的基础，相信这些才能在短暂一生中过得幸福；我是神仙，保持理智才能在漫漫时光中安然度日。
　　能够在人间遇到这样一个温暖的少年，大抵也是一种幸运，就算以后离开人间回到地府，我也会时时祈祷他安好。也许在他逝去之时，还能微笑着打个招呼，那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因为我知道他很长寿。
　　我侧头微微仰视他，他恰好也在望着我。又或者，他本就在看着我。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倒有种醍醐灌顶的作用。
　　但我不能确定，我没有与人心心相印或者喜结连理的经历，虽然几百年时间里看过的痴缠爱恋足以编撰一本长史，我仍无法明白这一刻他眼里的感情。辨别那究竟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对我来说真是一个难题。
　　他的眸子一如既往温柔得能沁出水来，我却是第一次发现，这眼神仿佛能使人沉溺其中，最终万劫不复。我被他注视得有些慌乱，连忙回过头望着天边，似乎仍能感受到那温暖却灼人的目光。
　　我第一次发现，他已经长成翩翩君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刻意强迫自己成熟的少年。少年时，我握着他的手入睡，只是希望给他力量，今天才察觉他的手掌早已厚实而温暖，拥有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希望他能够遇到心爱的女子，坚定地握住自己想要的未来。他的童年布满让人心疼的痕迹，未来的日子也该平安顺遂，没有波折。
　　而我，一个连人都不是的地府小仙，不可能成为那个和他厮守一生的人。他的一生太短，短到应该满是幸福，我的一生太长，长到注定充斥孤寂。我在此刻的小小臆想，指示着一场巨大的危险。如果他的心真的在做一件被禁止的事，他是不知道其中的严重性的，可是我知道这注定没有未来，所以让一切就此完结就成为了我的责任。我希望我只是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烟火幕落，我便唤他回府。
　　一路上，我都没有去看他，也没有再开口。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如果有什么爱恋的萌芽就要让它尽早枯萎，而且离别之时也不会太难过。
　　人世间，有至死不渝的深情，有缠绵几世的绝恋，却也有许多爱情匆忙结尾、惨淡收场，就像烟火，初燃之时，绚烂温暖得让人移不开眼神，甘愿驻足沉沦其中，可是后来，夜空仍旧那么黑，曲终，人只能散。
　　但我相信他，他应当不会辜负心爱的女子，只要那个人不是我，他应该会幸福的。
　　他也陪着我默然，我想，这样也好，他那么聪明，若真的说了什么，我一定招架不了。直到看到相府的大门，他才开口：“你看这灯。”
　　“怎么了？”
　　“我们走的这一路，花灯都照耀着，即使烟火熄了，它还是可以守着你找到一处温暖的所在。”
　　对于凡人来说，家应当是温暖的处所，但他却不知道，我根本没有家。我虽位列仙班，若说得难听些，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人间，根本容不下我。
　　“如果我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三百年前，我还是人的时候，遇见的是你，也许我会很爱很爱你，也许还会和你许下生生世世的约定，把名字一起刻在三生石上，真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我便不会跪在孟冥面前三天三夜，抹去前生记忆，换得这样一个忘情绝爱的机会，从此，再不涉足人间。
　　如今我虽然出于几年前的一个失误踏足人间，但心中终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也无所谓动不动心。我要做的，只是守护者世间善良的人们，这才是神仙该做的事。
　　我径自向前走，他没有追上来。
　　这一夜，斯诩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一夜辗转，甚至梦到了孟冥，虽然我觉得我并没有睡着。
　　孟冥却分明站在那里，说他对我失望之极。他脸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在三百年间从未出现，我越发难过，急切地想要解释。我上前拉他的手，他却消失了，我茫然无措。
　　“烟儿，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找到救命稻草般转身，看到斯诩走过来，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
　　我猛地睁开眼睛，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微光照进。
　　我不知道孟冥对我的失望在哪方面更强烈一些，是办事不力还是太过亲民，或者还有我未曾察觉的错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解释什么，可这的确是我的梦，或者说是我的幻境，我知道我终究是对他有愧才会有此一梦。他有着足以倾倒世间的绝美容颜，虽然总是面无表情却有着感到安心的温度，我不希望他的眉头为我而皱起，他的心不该为任何人或仙疼痛分毫。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梦到落雁，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女子。可能我预见到未来，她和斯诩便会以我梦中的姿态出现。我看到了斯诩后半生的下落，大概也是我该安心离开的征兆。
　　天色微熹，我决定起床去做好一个婢女该做的事。
　　我知道我在人间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在六年搜寻无果之后，我终于就要找到三公主樱草了。
　　和七皇子一同向斯诩学习的，还有亲王之子越轼，他是樱草的爱人转世。
　　所以这里的一切，都该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