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8、上元

　　六年之后，七皇子越毅年满十岁，皇上为其在朝中寻师，最终定为斯诩。虽然这一身份非官非职，但如此年纪，得此地位，无疑是对其才华极大的肯定，对其忠心极大的信任，所以便有了这极大的恩宠。
　　他被任命的那一日，恰好是元日的前一天，第二日我便拉了他上街去逛灯会以示庆祝。斯诩本就是个极其温柔的人，总是在顺从着别人，又恰好有这样令人欣喜的事发生，他虽然不那么爱热闹，却也没有反对。
　　一路都是玉壶光转的景致，他一袭青色衣衫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了无限暖意。仿佛记忆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给了我片刻的温暖，我想不起来，看得一时痴了。
　　斯诩见我愣在那里，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回神，只是笑道：“你这一路走来，把所有灯谜都猜出来了，可让别人怎么享受这乐趣？”我想文人雅士大多喜欢出这种风头，斯诩身为个中翘楚，果然也不能例外。
　　“我又没去猜，只是提醒了别人一下而已，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先不逛了。”
　　“你果然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去附庸风雅啊，只有不逛了才能阻止你猜谜呢。”安安静静地走过去果然不行，他在这种环境下也变成了爱出风头的男人呢。
　　“你在我身边，我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我的学识了，不然你总当我是个小鬼头。别人都说我是京城第一才子，只有你总是不屑一顾，今天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几年的时间总算让我们彼此敞开了一点心扉，可以互开玩笑，一路同行。
　　其实我倒觉得，被人当成小鬼头也没什么不好，梦冥就一直觉得我是小鬼头，总是觉得我会闯祸，时刻准备着给我收拾残局。我不过是练功不那么勤快，对人有那么一点心软罢了，他却总觉得这对神仙来说很致命，尤其是我们这种常和人打交道的神。
　　“你是给那些姑娘们看的吧，还要算在我头上。”上元节这样一个有点暧昧的日子，才子佳人定是有些一见钟情的故事要发生。
　　说着竟真的来了个佳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本来就喧闹的环境变得有些人声鼎沸起来了，人群推着斯诩迎面撞上了落雁。名字是周围的人喊出来的，我并不认识她，却总是听说这个名字。斯诩应该也常听杜昭提起，只是他从不去烟花柳巷，大概没有见过好友的这位红颜知己。我仔细端详斯诩怀里的白衣女子，不愧是京城名妓，果然面容精致、清丽脱俗。
　　斯诩和她四目相对，我没有看到身旁人的表情，却看到了那个姑娘眼中仿佛点燃了爱情的花火。
　　“小女子失礼了。”佳人娇羞地退后，低下了头，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玉颈，我见犹怜。只可惜斯诩似乎不为所动。
　　“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抱歉。”他看向我，“你不是累了吗，走吧。”说着牵起了我的手。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拖走了。我最后看到的是落雁姑娘怅然若失的表情，她的目光滑过我们交握的手上，然后落到斯诩背上。被人追捧着的她大概很少被这般冷落。我不禁也看向斯诩的手，他大概是故意的吧，扼杀一次可能发生的爱情。原来他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还能察觉到别人的心动。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先动心的人总是辛苦些，我已经开始心疼她了。若是世间所有人都能两情相悦，是不是会少许多悲剧？像纨素，像樱草。
　　就近找了个茶楼歇脚，正赶上说书人刚刚开篇，说的是本朝神威将军的传奇。
　　“怎么不说话？”他看我有些落寞，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我只是有些伤春悲秋罢了，与他并无关系，所以我没有给他机会:“我要听说书。”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专心于当下听到的故事。
　　“上回书说到，这神威将军，可是我朝开疆辟土的大功臣，丰功伟绩已经说完了，今日我们就来说说他的侠骨柔情。话说他出生之时，是鸿雁盘旋，凤凰绕梁，晴日却飞虹横天。当时人们盛传，这是一个能够招徕凤凰的孩子，说白了，那就是天生的驸马命，果然，他和飞鸿公主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别看他上了战场是神勇的将领，私底下谁见了他都会觉得他是个翩翩佳公子，文弱俏书生。神威将军最爱穿一身青衫，人家问他为什么不爱武装，他就告诉别人：那是公主最喜欢的装扮。将军身着青衫，可是说不出的俊俏。”说书人突然指向斯诩，“对了，就和那位公子一样。当时朝中女子莫不希望择他为婿，可是将军的心里啊，可是只有公主一人。”
　　身边的人被点出，我一愣，脱口而出：“他说的不对。”
　　斯诩笑道：“你觉得我不够俊俏？”
　　我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打乱了思绪，脱口而出道：“没有。你很英俊。”平白称赞他的外貌实在奇怪，座椅几年来这想法一直在我心里盘旋从未说出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但就是觉得那人说的不是事实。好像闪念中有个女子对一个少年说：你永远穿青衫好不好。可是少年的回答是什么呢？我想不出来。理智回到我的脑袋，“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是一时之间胡言乱语罢了。”
　　“你是说夸我英俊是胡言乱语吗，怎么可以如此朝令夕改，令人伤心。”他似乎很想改变当下我周身莫名悲伤沉重的氛围，于是故作委屈。
　　我也努力配合他:“你这个样子才会让那些喜欢东岐第一才子的姑娘们伤心，可不可以端庄一点。我看你越来越像杜昭了，果然近墨者黑。”话虽如此，其实我觉得他这有血有肉的样子比六年前的温暖疏离好得多。
　　他摇头笑笑:“杜兄洒脱不羁，我实在学不来，姑娘们还是喜欢他多些。”
　　“我就喜欢你啊。”我脱口而出，斯诩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我竟觉得有些宠溺。少年时，听到这种话他都会脸红，如今却淡定了许多，倒像我是个孩子了。我在他的注视中开始觉得不妥：“我是说和他比起来，我更喜欢你。他就是块墨，从头到尾都是黑的，你不要学他。”而且我觉得，刚才那位姑娘，应该也是喜欢斯诩的吧。杜昭这个人，本来在太学时与斯诩文才不相上下，也因此成了好友，但他就是不愿入仕，天天流连花街柳巷，写一些淫词艳曲，很受青楼女子的欢迎。
　　关于入仕的问题上，他的做法我并不反感，斯诩则与他相反，偶尔还会劝他报效朝廷。我讨厌的只是他的花心，青楼花魁、闺阁名媛，京城处处都是他的红颜知己，落雁就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一位。
　　斯诩看着我，半是宠溺，半是无奈，他一直不能理解我为什么那么讨厌杜昭，我想男子对于一心一意这件事永远不如女子体会深刻吧。我也不想表达自己的心思，只是说:“这个人说得不好，我们走吧。”
　　我不知道那些闪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什么，但我却可以确定，它们一定在我记忆中存在有源头，大概是在那段被遗忘的记忆中。我也不想去探寻，几百年来，我过得安稳自在，对于过去的无知无觉并不能让我的心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