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7、梦境

　　结果，梦中情境真的发生改变。不过我直接站到了结局前，没有看到过程，就像一场大火，错过了熊熊燃烧的景象，只留下一片灰烬废墟的景象，却还有人在这断壁残垣中嚎啕大哭。当然，哭的不是我，是斯诩。
　　梦中仍旧是他和沈清，他也还是比现在小一些。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斯诩哭，他哭泣的方式完全是小孩子的样子。
　　变化更大的是沈清，她面容苍白，肌肤好像一张宣纸，躺在床上，眼睛是闭着的。斯诩在她床边跪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她的手很用力地握住，就像是想要握住她流逝的生命。
　　原来那句“别走”是出自这个时刻。
　　斯弘是在这时身穿朝服冲进来的，然后，就定格一般站在了原地，良久，他才艰难地迈步走到床边，走到妻子的身边。很显然，他没有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沈清离开之后几个月的时间里萎靡不振。
　　斯诩哭着叫了一声“爹”，居然让开站到了一旁，这实在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够做出的行为。斯弘握着亡妻的手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就一动不动。
　　斯诩哭得隐忍，我身在局外旁观也不免染上悲伤，正要上去安慰他，身边却突然走出一个人先我一步做了这件事。
　　我吓了一跳，大有一种作了螳螂的感觉，而这黄雀，就是梦冥。看到他，我也就不奇怪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实体在我之后入了这梦毫无察觉了。既然他已在此，我也做不到什么超越他的事，便出了这梦。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来，只说：“梦境已消，今夜该是可以安眠了。”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要在他的梦里作神仙姐姐吗？”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真的怀疑斯诩会相信这种东西，不知道梦冥是怎么想出了一个这么惊艳的词。
　　“你笑得这么花枝乱颤的，不怕把他吵醒吗？”
　　“你一定给他下了安魂咒，我就是砸了这屋子他也不会醒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倒了解我，那你还问我怎么来了？”
　　“你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一个小小的凡人自然不值得你费心，有此手法一点都不难猜。可是……”
　　“我来找你就是因为你太喜欢费心思。任务完成了吗你就跑来解决人间疾苦。早知道我就不该留下你。”梦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我知道，这点小事，根本不会令他有半分心烦意乱的感受。
　　以他冥府太子的身份，就算三公主找不到，天帝也不会责罚他。当然，本来犯事的也不是他。
　　“我找了这么多时日，京城都快翻遍了，她一定会出现的。”
　　“如果她根本不在京城呢？”
　　“不可能，她爱的人在这里，她还能去哪儿？”梦冥对人间情爱一直不以为意，我以为他一定会反驳我，然而却出现了意外。
　　“你好自为之吧，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放心，我不会去当神仙姐姐的。”我又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怎么想出这个词的？”这么带有崇拜意味的言辞完全不符合梦冥的风格。
　　他被我带动也笑起来：“还不是山洵那小子。”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脸色暗淡下来，说出了一句孩子气的话：“讨厌的人。”
　　他转身欲走，我赶紧跟上：“刚才他梦到的都是记忆是不是？人有可能梦到很小时候的记忆吗？”
　　“别说很小时候，前世的记忆如果印象深刻，都有可能逃过梦婆汤的作用。”
　　我觉得这话分明有暗示意味：“你是说，他梦里的那个女子，是他前世的恋人？”我当时并没有发现一件事，梦冥应该不知道我说的女子是谁才对，他居然那么自然、毫不掩饰地和我继续这个话题。
　　“是，也不是。”有时梦冥身上真的带着一点文人的傲气，话说得高深莫测让人讨厌。
　　“什么意思？”
　　“事情，应该是前世的，但人却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想到一种可能性，接着问道，“你到底来了几天？”
　　“从画眉开始。”
　　惊讶、疑惑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你那时干嘛不出来？”
　　“好奇。”
　　我又不懂了。
　　“我和你一样，好奇他的梦。”
　　我这才真正好奇，什么样的梦可以吸引他在人间待这么久。
　　“你说那个人不是前世，那么就是说你看到了，她是谁？”我觉得，这个人才是梦冥留下的原因，他十有八九是认识她的。
　　他绽出一抹坏笑：“神仙姐姐。”
　　看他这个样子，我想他说的一定不是这个词最初指向的那个人：“你的意思是，我吗？”
　　他点头。
　　“你没骗我？”
　　“意义何在？”这话倒是说得认真。
　　怎么可能？他认识我才多久，不过几个月平淡的相处能够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对你似乎有一种奇特的感应，相信你也发现了。我猜他是在你来的那一天才开始梦到前世的，而且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但是你陪他睡觉的那天开始，情况就变了。”
　　我当时就无言以对，什么“陪他睡觉”，还能说得更难听点吗？
　　他的意思是，斯诩在奈何桥边见我的那一面留下了深刻记忆，然后在今生再遇之时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情感，不，可能根本不是对我，更早之时，他就见过纨素，那时他就钟情于那位远嫁异国的公主也未可知，那么，我不过是个替代罢了。但也许事情更简单，他看到我的时候刺激了在地府的记忆，所以想起了前世。
　　“那个人究竟是谁还不能确定，或者他只是对前世的恋人念念不忘，我只不过是个契机。”
　　因为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我根本没有去查他的前世，可是就这样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完美的故事。难道他还要用此生去寻那个女子吗？
　　“一个连脸都记不住的人，何谈念念不忘？”
　　那么，他喜欢的人，该是纨素吧？现在她已离世，就变成一种遥远的执念。
　　“你胡思乱想我不管，但我提醒你，可别把自己的仙籍弄丢了。”
　　我点点头，又问：“对了，斯诩的前世是谁啊？”
　　梦冥故作担心地看着我：“我看我要趁早回去再找一个渡魂仙了。”
　　“不用。”
　　“你到现在连个前世都看不到，这难道不是想去投胎了？我叫你不要每天抚琴弄曲、抚花弄草的，你就是不听，要不是梦……”他忽然噤声。
　　“梦什么？”
　　“我是说，要不是上一任梦婆不干了，哪轮得上你？”
　　他手臂一挥，变化作了虚无，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你去翻阅本朝史书，一定会找到答案。”
　　以我三百年的功力，就算开了天眼也只能看到人的今生，前世只有些微片段，凑不成完整人生，且开天眼极耗体力，我可不想在人间连睡三日。我虽然没有勤加练习，却也没有将练功疏忽了去，这样的水平实属正常，梦冥何必这样为难我，明明生死簿上都有记载，而且以梦冥的功力，看人一眼也就看到了前世今生，可是他偏偏神秘兮兮地不告诉我。
　　不过他也算给出了指导，我就用人类的方法去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