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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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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仍是这个房间,斯诩已然长大。
他的容貌变化并不明显,只是那张脸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些,身量也高了些。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生离死别,我没有想到我会在他梦里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因为在我心中,他生来就身负家国天下,和这世间的旖旎情事几乎毫不相关,可他现在,却在为一名女子,画眉。
女子背向我,我只能看到他专注的神情,仿佛手中托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女子伸手去捏他的脸:“你那么严肃干什么,难道我长得很丑吗?”
他便嘴角上扬。那笑,和我平日里看到的都不同,带着满满的宠溺。这个女子一定进入了斯诩心外面的那层厚厚盔甲。
梦中世界荡漾,终至虚无。我知道是他醒了。我继续装睡,他下床倒了杯茶。我忍不住睁眼对他说:“半夜不要喝茶。”
他有些惊讶地看我一眼,然后笑:“吵醒你了吗?”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笑,似乎有梦里的感觉,也许梦里的甜被他不小心带进了现实。他的惊讶,也不像是被我突然出声吓到,倒更像是有所触动。
我没回答,他真的放下了茶杯,接着说道:“娘以前也这么和爹说过。爹当时为了朝堂之事,每夜几乎不眠不休,娘就在旁边陪着他。后来娘走了,爹几乎一蹶不振,半个月都没有去上朝。”
“令慈一定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不然不会让这么一位才子念念不忘,终身没有再娶。
“那是自然,爹娘当年的确是才子佳人的典范,只可惜天不假年,这段感情实在结束得太早了些。”
我不忍看他悲伤,便出言打断其思绪:“你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伤春悲秋的本事。喝口水就快睡觉吧。”
“我年已十二,上得朝堂,算不得小。”
“你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只能说明你才华横溢,不能说明你的年纪。”
“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总那么沧桑,有何立场来说我?”他气定神闲,却出其不意地将了我一军。真不该夸他。
“罢了,的确是我的错,不该如此苛求你。”我叹口气,“人受过伤,自然思虑得多些,这道理我想你是懂的。”我只是希望他像个平凡的孩子那般简单地活着,但他如此聪颖,大抵是天意要他活得成熟劳累些。
“你受过什么伤?”
“明日再说,先睡吧。”
他竟也没有纠缠,乖乖回来躺下,倒叫我有些意外。
一室沉寂,只有他的呼吸声平稳存在。
“世上伤心之人,我所见的莫过于我的父亲,希望你不要像他那样。”
关于我自己,我并没有什么言辞用以交谈,因为记忆太少,那句话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所以我想,还是更了解他好些:“斯老丞相,他是怎样?”
斯诩说出的,是一个并不新奇的故事。
他的母亲沈清是本朝第一美人,而斯弘则是京城第一才子,照例是个才子佳人、红颜薄命的故事。我在地府的三生石上,不知看到了多少这样的过往,其实他爹娘的故事还算美满,至少没有背叛和辜负。但我还是红了眼睛,因为三生石上从不会说,留下来的人会是怎样。
沈清走后,斯弘也曾萎靡不振,他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沈清的画像,喝到酩酊大醉。斯诩在那一刻,真正是失去了母亲和父亲。
我想,就算他三岁识字、七岁作诗,也只是稚童的聪慧罢了,处理这样的事,终究还是太难。他那年九岁,明明仍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却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成熟。
他去书院读书丝毫没有间断,给他爹送饭,也是三餐从不间断,每日还要对着门和他爹说上一个时辰劝慰的话。他那时就已经会梦见他娘的离开,可是府中人都在劝慰斯弘,他却表现得太过让人信服,甚少有人去关心他夜晚的响动。
后来,斯弘突然醒悟,打开了房门,虽然苍老了许多,神智却仍清明,而斯诩的失眠症,竟然一直拖到了今日,也一直瞒到了今日。
在这段故事里,我实在难以想象,斯诩如何从那段时间的泥沼走过来,在没有任何人扶持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艰难地度过,不,他不是一个人,他用他年少的身体与意志拖着另一个意志消沉的人一起离开了那段时光。
我想,斯诩也许从那时开始,骨子里就带了一种关心别人苦难的倾向。我突然开口:“我受伤与否其实都不记得了,所以不必担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受过伤,这只是一种推测,因为我所遇到的每一个想要留在地府的人都是如此。我虽然忘记了原因,却记得自己在梦冥那里跪了三天才得以位列仙班。
“除了你来的那一日,你从未说起过你的过去。”
“你一个小孩,说话老那么老成干什么,快睡觉。”
他真的闭上眼睛,良久才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我一时无话,太久没人关心,竟不知如何回应。几百年来,我见的最多的就是孟冥,他太熟知我的过去,这是一件我都做不到的事,所以他从不会试图了解我。
于是又是一室安静。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猜他已睡着,便起身离开床榻。其实我本该在离开之前,入他的梦去寻找一下他惊醒的缘由,但今日实在心思烦乱,便直接离开了。
推门之时,我回头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其实,我都不了解我的过去。”反正他是听不到的,我也不该对一个凡人说起关于我的事,但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试图询问,今日我才发现,其实我也很想倾诉一下。
那一日之后,我陪他入睡似乎变成一种常态,就像他的失眠症一样,府中没有人发现,所以没有人提醒这件事情是否不妥。但这件事其实又无关风月,他惊醒的次数实在多到让我无法忽略。我和他同床共枕时,他似乎真的睡得安稳些,当然,他入睡之后我就会离开。离开之前,有时我会入他的梦,但接连几日,我都没有见到成年的他,反而见到的都是他更小时候的样子。
一日梦中,一个两三岁的稚子被一位美丽的年轻妇人抱在怀里,妇人坐在院中石椅上,院子很好认出,只是庭中无树。至于其中人物,我之所以能够辨认,一是因为那孩子依稀能够认出,而是因为那妇人的画像就挂在书房里,她是沈清。
一日,他是蹒跚学步的年纪,被娘亲扶住手臂缓慢前进。一日,他正坐在石椅上写字,而沈清就在旁边看着他。
我想这应该是斯诩记忆的一部分,虽然我认为那么小的年纪,记忆就算存在也很难被人察觉,更不要说在梦中重历。也许斯诩的确异于常人,毕竟他的聪慧有目共睹。
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所看到的他的梦全都温馨平静,我找不到他噩梦的来源。
我思来想去,觉得他梦境变化时现实的不同,只有我是否在他身边这一点。
所以,这一日,我没有留在他的房里,我想要知道如果我不在,那些噩梦还会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