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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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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
夜半时分,我听到他房中的异动,赶忙跑去看他。
他打开门来,不知是不是月色太过明亮,他的脸色被映照得一片惨白。他看到我,似乎还有一丝惊讶和尴尬。
可是,他仍是那样说:“没事,一个噩梦罢了,你回去休息吧。”他终究没有对我微笑,语气还有些烦躁,我却觉得这样似乎让我更安心些。
“我就在门口,如果想聊天的话,可以出来。”
我不忍心离开,便打了灯坐在他的门口,叫他安心入睡。本来睡眠对我,并不像人类那般需要。
他没管我,我觉得这很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他该把我劝走才是,虽然我知我不会感染风寒,但在他眼中,我却始终是个弱女子吧。他那日,似乎不想看到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推开门。
我还记得他当日出来对我说的话:更深露重,你真的要坐到天明?他为我披件衣服,也坐在了台阶上,却什么都没有再说。我想,他是怎么知道我劝不走的呢,干嘛要批衣服,直接轰走不就好了?
几个时辰之后,他靠在我身上睡着了。他说的做的,都成熟至极,只有最后睡着的这件事,像一个小小少年的行为,我的心,有时候看着他就会微微疼痛起来。如果他娘还在,不会对他的饮食起居如此疏于照顾吧。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信任我到紧挨着我睡着,明明他的心事,对我是只字不提的,这样,该是心里设了防的吧?
我本想抱了他放回床上,又怕惊醒了他,还怕寻常女子没有这样的力气,他这样精明,一定会看出破绽。所以我没有动,陪着他一直坐到了天明,他睡着,我醒着。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怕他受寒,我施了小小的法术,温暖了我们周围的空间。
他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剪影,我想我永远也不能告诉他,他睡着的时候有多好看。
第二日清早,他还没有醒,我便小心地离开了。
收拾好餐具从房间里出来时,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背影有些惊惶与萧瑟。
我轻声开口:“怎么了?”
他倏然转身,神情似乎是……惊喜?太久不见活人,我不能相信我的判断。
“你去哪了?”
我笑起来:“我从你房间里出来,你说我去哪了。”我抬了抬手里的碗,示意他我在做什么。
他也笑起来:“我怕昨天的梦还没醒。”笑容仍旧不似个少年的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我不禁感慨他真沉得住气,枉我今天还怕他不好意思所以先行一步去收拾碗盘。
“烟儿,你怎么把好好的菜都扔了?”张嬷一进门就惨叫一声。
我低头一看,果然筐里都是烂菜叶子,也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你?”张嬷倒平静下来了。
“没什么。”我只低头去拯救我的菜。
我在想,斯诩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还是他根本没什么意思,是我想太多了?或者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到了晚上,我没忍住,问他:“你昨天晚上梦见我了?”
他答得很镇定:“没有,我梦见的是我娘。”
我成功被转移走注意力:“你总是梦见你娘?”
“是,有几年了。”
“几年?”
“大概她刚刚辞世的时候开始的。”
我想,那时他还不到十岁,府中人就没有一个发现的吗?但我看不出任何撒谎的迹象,除非他真的是个骗人的高手。
我开始每日坐在他门前,他赶我走,我也不理。
其实不是我想要去坐,只是他每日都被噩梦惊醒,我总要跑去看一下,然后就重复了静坐的戏码。我忍不住关心他,好像他真的是我的弟弟,梦冥知道了大概又要骂我多管闲事,但骂归骂,他对我,其实也是兄长一般的存在。
接连三日,也许是因为格外留心的缘故,我都听到了斯诩惊醒的声音,我去敲门的时候,终于确信他脸上的表情。但我不知道这是一个人孤独无依时找到一根浮木的安心,还是一个人失去心爱之物而后失而复得的安心。
“我在门口,有事叫我。”
“难道你一个弱女子在我门口,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入睡了吗?”
话里似乎似乎带着愠怒,但并不十分分明,一则我实在不善揣测别人的情绪,二则他又实在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个中高手。
“你让我进去待着也行。”
这一次,我可以确定他真的有些怒意了,只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更加灿若星辰,眉头微皱,薄唇轻轻抿着,我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会让媒人把门槛踏平的。
他瞪着我不说话,我也就这么看着他。
“你盯着我看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说了一句:“好看。”
如果是神志清醒的我,大概会反驳:“你瞪着我,难道我不该看你?”可是那一刻,我觉得这句话的准确回答就是这个,我好像进入了另一种情景,而我所做的,只是在重复,重复一个少年对于少女质问的回应。这是我的生前记忆吗?还是只是三生石上,别人经历的场景?
“你一个女子,怎能如此无理?”
月光之下,我看到他脸颊上慢慢染出了两片红晕,虽然配合的是一本正经地表情。明明院中只有桑榆垂柳,我却在一时之间想到,“人面桃花相映红”如何不能形容男子?
我想他大概从没有骂过人,尤其是女人,所以才会如此词穷,也许他更想用“无耻”一词却羞于开口。
“你一个女子,怎能如此不知羞耻?”脑中响起这样一句话,用心回忆,却再无其他。我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在说我,且激起过锥心之痛。
“烟儿,你怎么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站在我面前,竟有一丝慌乱,我一直以为,他此生也不会和这个词有关。
“没什么,和你无关,想起一些往事罢了。”想起吗?根本想不起。如果想要知道我的过去,还是回去好好问问孟冥吧。
他却仍旧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笑了一下:“怎么?你怕我生气?”
“不是,你的样子,更像是绝望。”他谨慎地选择了这样一个词汇,我相信它的准确。
我愣了一下,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怎么会绝望?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烟儿,留下来陪我吧。”他的表情严肃认真,我一时竟忘记了他是一个孩子,觉得安心。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暧昧的一句话了,可他却说得光明磊落。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大概我的神情真的很吓人。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后来我总会想,那一刻的他,像男人对女人一样对我,本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而这就是拒绝的理由。只是我也说不清,我是不是该后悔,用这一个选择,误了他的终生。
他坚持要我睡床,而自己坐在了桌边。
“难道你会对我做些什么?”
“……不会。”他的脸烧了起来,一定有什么不好的联想了。我忍不住笑起来,他有些气恼,我却觉得愈发可爱。
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了。也许从来也没有发生过,我终究是不记得了。
其实神仙是不需要睡眠的,但还是有很多神仙会睡,我想这大抵是因为日子太长,终日醒着实在无聊。
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仅仅是处于惯性一直保持着人类的作息,但今日刻意睡得格外清浅,待到他呼吸均匀后,我入了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