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4、厨艺

　　我每日在丞相府中，只做一些杂事，张嬷还总是不忍叫我帮忙。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伺候斯诩是最轻松的事，渐渐地，我几乎变成了斯诩的专属丫头。
　　“烟儿，你去打扫一下少爷的房间吧。”
　　“烟儿，你去看看少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烟儿，少爷房间的灯油用得快，你记得去添一些。”
　　“烟儿，把这个给少爷端去吧，他熬夜看书，肚子会饿。”
　　其实，斯诩是一个没有任何少爷脾气和习性的少年。他的房间永远一尘不染，床铺永远整整齐齐，灯油蜡烛也会自己备好，衣物都是自己整理妥当。伺候他，真的很轻松。
　　他是个另类的少爷，我也是个另类的丫鬟。我每日忙着对魂魄们迎来送往，闲时便练习一点琴棋书画，早就忘了人间的这些琐事如何料理。梦冥总是嘲笑我，我这种劲头好像要去钓乘龙快婿一般，如果我把修炼成大家闺秀的努力用到修炼成仙上，早就不是一个法力微末的小仙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大家闺秀”这个词有一种深深的执念，但这的确是一个来源不明却很清晰的目标。
　　至于如今，我真正要做的，大约也就是每日给斯诩端去宵夜，虽然他每日都会说，让张嬷不要陪他熬夜，老人家要多休息。还要我把东西原封不动再端回去。当然我通常不会听他的，他也并不舍得真的要浪费这些食物和心血。
　　“怎么又送来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比起平时永远不变的平静，这个样子的他才有些生气。
　　“送都送来了，先尝尝吧。”
　　他不情愿地拿起汤匙，倒也没有反驳，将食物放进口中，眉头似乎仍未舒展，然后咽了下去，给出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的评价：“味道和平日里吃的不同。”他看我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略一思索，开口道：“是你做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味道如何，可还能入口，可有什么意见要提？”我这句话问得十分真诚，如果他批评，我一定虚心接受。毕竟就算我前世是个厨艺精湛的厨娘，荒废了三百年技艺也早就一干二净了，更何况我的厨艺可能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我倾向于认为自己从来都不会做饭，因为我对下厨这件事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可能前世的我太不擅长甚至于总是被人训斥。
　　说到食物，这么多年来，我心中记得的只有孟婆汤的配方，真正出自我手做出来的也只有这个了，这可是油盐酱醋统统不加，完全不必在乎味道的东西。我虽然喝过，但是已经忘记了味道，后来成了仙也就再也没喝过。反正就算难喝，所有人也只喝一次，没有机会提意见。
　　至于那些真正的食物，神仙虽然也吃东西，但那只是消遣而非必需。地府三百年，我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因为忙碌，我并不自己做些什么，只偶尔在别人那里讨一口吃的也就罢了，这个人有时是梦冥，有时是牛头马面，有时是黑白无常，他们做的都很不错，想来我的厨艺大概是整个地府最差的。
　　这碗东西，我连尝都没尝就端上来了，我很怕我尝了就会倒掉，所以只好让斯诩来品鉴了。
　　“没有，味道不错。”
　　“你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他一脸认真很像在沉思，似乎因为太难吃而不知如何开口。
　　“我只是不想因为我晚上读书搞得这般兴师动众。”他的眸子很亮，有坚定的眼神，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我终于相信自己的厨艺没有差到做出食物无法下咽，看来我虽从未下厨，却还有这样一点天赋，于是展开笑颜：“既然味道尚可，以后给你做宵夜就是我的事了，我不是老人家，不用早休息，只我一人相陪，也算不得动众。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红晕：“我又不是非得半夜吃东西。”
　　“如果你真怕我们麻烦，就应该早点休息才是，你还这么年轻，上进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毕竟我三百多岁的年纪摆在那里，教育一个小鬼头还是没问题吧，虽然这个小鬼头成熟了一点、聪明了一点。
　　“人生苦短，这漫漫长夜，都用来睡觉岂不是太可惜了？”
　　我脑海在突然出现一个声音：“长夜漫漫，都用来睡觉实在太可惜了，小烟，不如我们做点什么吧？”
　　说这句话的人长相是看不清的，我知道他一定有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唇角一定微微翘起，有着漂亮的，惑人心魄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我不知道这句话来自于哪里，孟冥从来不会这样叫我，但除了他，似乎也没有人会用这样轻佻的语气和我这样说话。虽然他也不会，他一点也不轻佻，他只是总是鄙视着别人而已。他有一双细长的凤目，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总是面无表情，少有笑意，他很美，但这个人一定不是他。
　　“烟儿，你怎么了？”许是我发呆时间太长，斯诩出声唤我。他一直和府中其他人一起叫我烟儿，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管我叫姐姐，明明府中其他丫鬟都得上了这一句称呼。我资历尚浅，难以出言询问。
　　“没什么，我知道你用功，可你这话说的不对，夜晚不就是用来睡觉的吗？你若是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可好？说着说着自然就会困了。”
　　我到府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他每日挑灯至深夜其实不全是因为好学，我想他是有意不让人知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也不可能一夕之间便有了辗转难眠甚至夜半惊醒的毛病，但府中竟无人知道。我承认他隐瞒得极好，足以骗过所有人，可我并不是人类，很容易察觉他夜间的异动，也知他有时会整夜不睡。
　　他微愣，随即微笑起来：“我没事的，你回去休息吧。”我想他到底还是年轻的，才会有那么一瞬间愣住，也许再过几年，他的这张脸，就可以时时刻刻不露痕迹，永永远远云淡风轻了。这么想着，就有些难过。
　　从某些角度来说，梦冥和他很像，表情总是一成不变，都有着疏离的气质，让人很难靠近。只是梦冥像冰山，而他像暖流。我曾听黑无常说起，梦冥年少之时也不是这个样子的，是阎王和冥后的不和让他越发冷漠起来，期间好像还有一位女子的功劳，不知如何伤了他的心，这件事地府众人都讳莫如深，加之我并不特别热衷于探寻别人的过去，一直不得而知。
　　斯诩呢，也是被谁伤了吗，他这样小的年纪，就算成熟也不至于如此吧。
　　“怎么叹起气来了？”仍旧是那张完美的笑颜，不疾不徐的语调，成熟得那么不符他的年纪。也许，他真的在这样的年纪深爱着某个人呢，我突然这样认为。
　　我竟不知我的叹息出了声，没想到自己倒变得有些伤春悲秋了。
　　“我不打扰你看书了，记得把这个吃完，别辜负了我的一番心血。”要知道，这可是我时隔三百年做出的第一碗汤羹。
　　“好。”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觉得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