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3、纨素

　　“诩儿，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一位妇人慌慌张张冲过来，忽然看到我，“这位姑娘就是救了我家少爷的人吧，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张嬷，正好，这位姑娘无家可归，要留在府上，算是给您找个帮手吧，您以后就少干些。”他转身示意我跟张嬷走，“我去找管家说一声，对了，您给她收拾个房间吧。”
　　“那跟我来吧。”张嬷唤我，我一面跟去，一面心中忍不住再次感慨，这个少年，应该只有十一二岁吧，竟已如此成熟。
　　本想帮忙收拾，却发现冥界并无尘埃，自己久未踏足人间，很多事都不会做了。张嬷怜惜地看着我，好像以为我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
　　“姑娘，你叫什么？”
　　“梦烟。”
　　“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我微愣：“恩，我今年十八。”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大概三百多岁了吧，离世的那年是多大年纪也记不清了。
　　“家中再无旁人了？”
　　“本来有个亲戚在京城，但还没有找到。”
　　“哦，那便先在这里住着。不急的。”
　　“嗯。”
　　晚上，我见到了丞相斯弘，他对我的到来表现很有些吃惊，居然下跪叫我公主。前尘往事我悉数了解，所以也不算是十分吃惊，不过心底还是有些埋怨自己竟然忘记了纨素的事。倒是斯诩，这个少年，显得沉稳而镇定。
　　“爹，你快起来，她不是公主。”
　　斯弘站起来，但仍心有疑问：“你不记得大公主的样貌了吗？这分明是公主。”
　　斯诩却很理智：“公主纵使活着也该年逾三十，这位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她怎么会是公主？”
　　“可这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吗？”老丞相还在犹豫。
　　我一时想不起三生石上的字迹，总觉得纨素去世之时还很年轻，如今不过四年光景，她就已经是一位中年妇人了吗？但斯诩如此言之凿凿，我不禁怀疑，也许是我心里太过苍老才会认为所有人都年轻吧。
　　“公主和天女不也有那么几分相似吗？只是巧合罢了。”
　　“天女只是传说，天女像也根本无法辨别真伪，这位姑娘和公主却都是活生生存在着的。”
　　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佯装惊讶，姑且就让他们把我当成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吧。
　　“您再好好看看吧，别平白地吓坏了人家。”斯诩目光飘向我，似乎觉得我被这一跪吓得不轻。
　　“姑娘莫怕，是我老糊涂了。”老丞相倒是真的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似乎还有些疑虑，但嘴上却已改口，“既然已经来了，就先安心住下吧。”
　　老丞相的反应其实更好理解些，一般人除了双生子，几乎不可能看到两个极其相似的人，想成是同一人也是合常理的。我反倒有些好奇斯诩为何那么笃定我不是公主，仅从面相推测年龄而得出结论，实在不是一个可以令人信服的理由。而且他似乎相信了我的说辞，我想，他应该没那么好骗吧？
　　当然，我一时之间很难找到答案，不过，已有了落脚之地，我就安心不少。
　　我没有想过要用多久才能找到三公主，反正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三公主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想来天庭也不会太着急。
　　傍晚时分，斯诩随其父前往宫中，参加七皇子越毅的四岁生辰宴会。宫中传来消息，桑美人晋为昭仪。四年前，桑美人也是因着诞下了这个孩子才由才人晋为美人，生母实在没有显赫家世，完全母凭子贵，朝中大概无人看好这个七皇子，我却知道，他会是皇帝。
　　因为算其生辰及出生之地，他应当是武通毅的转世，是帝王之命。
　　只是好笑，他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的父亲就是前世的仇人，这一世，他竟会姓越。
　　可惜的是，纨素成了一个他尚未出世便香消玉殒的皇姐，世上再无这个爱他的女子等待着和他再续前缘。
　　我想，也许那只蝴蝶，会找到他。
　　我送斯诩出了门，他们离开之后，我却被人拦下。突然有人抓我的手：“纨素，你回来了吗？”
　　我回头，看到一个衣衫破旧、发丝凌乱的中年人:“你是谁？”
　　人间和我容貌相似的“纨素”大概只有一个吧。可是以她的身份，有几个人敢直呼其名讳。这人又是一副如此穷困潦倒的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皇亲贵胄吧。
　　他看到我的脸，短暂愣住，失魂落魄地放开了手:“不是她，不是她。她果然不会回来了。”可是他的目光仍然汇聚在我的脸上“太像了，太像了，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其实我很想说，世间容貌相近之人并不在少数，只是大多不在同一时空。
　　这三百年来，我一共遇到过三个与我近乎一模一样的人，而初看相近细察不同的人也有十余人，她们有的即使在同一时代年龄相仿，却也一生未曾相逢，所以人与人相像并不稀奇，只是凡人少见多怪罢了。
　　“逝者如斯，生者用要善自珍重才是。”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一个连转世为人都放弃的女子，在这世间自然再也见不到了。
　　“你认识她？你到底是谁？”他的眼中就燃起了一丝希望，有这样的人痴痴爱着她，怎么就对人世毫无留恋了呢，真是可惜，两个人怕都是痴心错付了。不，是三个人，还有那位七皇子的前世。三个人都变成了痴男怨女，一人留在前尘，一人断了情爱，一人转世新生。相较之下，武通毅可能算是最幸运的人，多年以后还能再次成为九五之尊，只是不知道姻缘簿上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我突然想起武通毅当时说过的话：“你是钟现？”
　　他没有反驳，居然就这么猜对了。“纨素，是你，对吗？”目光灼灼，几乎要烫伤我的面容。然而再多热切，也还是只能换回失望。
　　“从小人们都说我神似长公主，所以对她多有了解，抱歉。”我所知也只有这三个人的名字和对于三角恋情的推测，但想来他也不会细究我到底有多了解。
　　“我原以为此生都不能再见到她，今日竟有幸看到这么一个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也知足了。”
　　我笑了笑，可能这就是他最爱的表情吧，心爱之人的笑颜，多么难得：“公主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你过得如此穷困潦倒。”
　　“我杀了她所爱之人，害得她香消玉殒，甚至死前她都说不想再看到我，所以我才没有随她而去，她一定诅咒着我，不希望我安然度日。”
　　原来此人就是杀掉武通毅的那个侍卫。我不知道她到底爱谁，似乎这两个男人都觉得她爱着另一个人，但我至少可以确定，她并不恨他，那句话应该只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吧。
　　没想到我在人间安顿下来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样一位“故人的故人”，也许我和她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联系，来到人间也有一部分机缘是为了帮她解开别人心中缠绕的结。
　　我当时没有在意她的过去，现在又要求助梦冥，大概又要被骂多管闲事了。他总是说我没有身为仙家的自觉，改不了骨子里的凡人思维，容易被人间的感情打动，迟早会犯下大错。
　　我却不懂，神仙本来就法力远超凡人，决断凡人的生死简直易如反掌，若是一直秉持着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凡人无一点感同身受的悲悯之心，岂不是更加视苍生如蝼蚁，视人命如草芥，如何能维护三界秩序。
　　就我所见大多仙家与我并无二致，不过其中大多也同我一般来自人间，是后天修炼成仙的。梦冥可能因为是天生上仙的缘故，很不喜欢与人类有什么瓜葛。
　　梦冥对我的评价一直是，人间混入仙界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