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人间

　　更漏翻转，代表人间又是白天了。
　　梦冥恰在此时从奈何桥走来。
　　我有些意外，自从三百年前换了我作渡魂仙，他就很少来了，除非出了什么事，比如我上次昏倒。
　　梦冥说：“去人间吧，那个魂魄不能丢。”
　　我不解。
　　“四年前，你放走了一个魂魄，天界的人要她，是三公主转世。”
　　我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魂魄，自然不会太挂心四年前那一个逃跑的失意女子。天界也不是发现得迟，只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地府与人界的关系终究要紧密于天界。我这四年，亦是人间的四年，虽已漫长得足够我忘了这件事，但对于天上众神，也不过四日光景。
　　天界要人，只能追回。

　　三公主樱草的事，我是了解的，只是不知道是这个女子。毕竟我只是个小仙，没必要让我了解太多。
　　她爱上凡人，受罚轮回，只是上天也想不到，会有偏差。
　　她受的苦，是自己加之于身。
　　本来十世只是爱情难成正果，过了便可再返天界。但七世时，那男子投身受诅咒的家族，成了一名阴阳师。
　　她爱得深重，不忍他受苦，竟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试图破此诅咒。由此，上天再掌握不了她的命运，又一场轮回开始，接连三世，都因爱人之剑入心而离世。
　　而她，不愿在十世与百年的爱人再相遇、相知、相爱、相忘、终难相守。
　　我放了她，只想给她个机会逃避宿命。却不想把自己也送到了人间。
　　重新站上这片土地，我感慨万千。离开人间已是几百年，上一次发生在这里的事，都记不真切了。
　　像是爱过的，终究了无痕迹，但无论如何，这里的确是我的诞生之地。每个人死后魂魄在到达地府后都会重塑出在世时的身体，看起来有血有肉，但其实对于人间来说，我倒更像是个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如今离开才发现，地府于我，竟已经是个家一样的存在了。
　　虽然灵魂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部分，但身体和记忆对人的心性的塑造也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所以即使同一魂魄转世，也不再是同一个人了，而附身在别人身上，其实也会受到寄主微妙的影响。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生生世世相恋其实是一件意义甚微的事，当然，热恋的人们肯定不这么想。
　　我在人间的一切过往，梦冥一定比我更了解。我若是真的好奇，他那里一定有一个完整的好故事。不过见了那么多为爱心碎甚至丧命的痴男怨女，我只觉得，既已遗忘，便是幸事，何必追究。
　　世间一切生灵，与我，皆是有瓜葛的，所以我要找一个人，很容易。
　　她的爱人，叫轼蕴吧，其实是爱她的，纵使是他用剑刺穿了她的身体，但我见到了他，在她离开不久，他的死因是，自刎。可是他认命得多，喝下了汤药，赴了轮回。我已经查到了他今生的轨迹，生于王侯府，一世富贵命。生死簿上没有涉及姻缘的部分，看起来他这一生并没有太多波折，如果不出意外，会顺遂地成为一代贤王，想来姻缘簿上也该同样美满。这件事梦冥已经让月老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答案。这人生太过安稳，的确一点不像受诅咒的人，也许三公主放弃转世真的破了这令人心碎的轮回。
　　因为这层缘故，我倒怕她不愿为人身，毕竟以魂魄存在，还可时不时化为一阵清风，倒正可以靠近她的爱人。而如果幻化为人，他的命运也有可能被改写。
　　若是这样，便只有我可以看到她，也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找。我还是联合了蝴蝶和飞鸟来寻她，但这只在她是人身且容颜不改的情况下才有效。其实他们若知道真相，大概是不愿帮我的。这些孱弱的生灵，大多是前世耗尽了满腔柔情的痴心人，我虽给了他们这一世的自由自在，让他们了却痛苦可以换得一些感激，但他们心中，一定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连寻了三日，仍是无果。这其实完全在意料之中。我这三日倒是一直在观察越轼的动向，但他实在太过年幼，似乎还没有遇上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子。而他恋人的身份，因为天庭和人间时间流逝的差异，我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我的目标便成了丞相府。这位王世子虽然没有表现出对某个女孩子的特别热爱，但他对丞相家的公子却似乎很是喜欢。这是位很有才华的少年，而越轼整日来找他，“斯诩哥哥”地叫着，七岁的孩子就这样跟着十二岁的少年安静翻书。
　　如果她真的隐匿得极好，穷尽碧落黄泉皆不见的话，我只能用这最后一个办法——等那个女子来找他。我不知她会化身为何种风情，却知他必和这府邸渊源颇深。她，必会寻他。而混入丞相府似乎比起王府要容易些。
　　我在丞相府外的转角处徘徊，我在找一个机会进到那座府邸，然后在这里等她到来。一匹白马疾驰而来，这是他第一次骑马，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因为几日的观察，我猜测它会转弯载人回府，于是打算拦下它，和他。
　　然而意料之中的戏码没有上演，马没有受惊，少年没有勒住它，我也没有在马蹄下死里逃生。我看到他与我对视一眼，然后捂住胸口，居然失去了意识。此时我离白马尚有三丈远，一袭青衫却似乎要跌下去。我连忙飘过去上马抱住了他。周围的人并未留意我，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我的身后步伐也向着那边，因为“千媚姑娘来了”。
　　我不禁心生疑窦，斯诩啊斯诩，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我看到你的瞬间心如刀割，而你也这般反应。
　　我轻易地控制了马，在斯府门前停了下来。虽然这马并不难驾驭，但我从不知道自己会骑马。三百年来，我都在努力做一个大家闺秀，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来自何处，却如同一个信念根植心中，所以我琴棋书画略有练习，骑射却从未涉足。
　　我怀抱少年敲了门。
　　“姑娘有何……”老人在看到斯诩后马上换了问题，“少爷这是怎么了？”他连忙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也叫了别人来接斯诩。
　　少年被安置在床上，老人才面对我：“在下斯全，代老爷谢过姑娘，不知姑娘可否知晓少爷出了什么事？”
　　“许是人潮涌动惊了马匹，他一时难以控制。”
　　“从马上跌下来了？”
　　我强烈地感觉到斯诩的昏迷与我有关，我不知否认了该如何是好，于是闭口不答，他还要提问，却传来了小厮的声音。
　　“少爷醒了！”
　　大夫还没来，他就已无大碍，想来是没事的。
　　斯诩遣走了所有人，留下了我。
　　“你是谁？”
　　我本来想出了许多说辞，什么从边城前来寻亲无果之类的话，可是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我只是说道：“我没有地方去，你能不能收留我？”
　　许是我的直接让人错愕，对面的少年看着我，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眼波流转，少年并未说些什么，似在思考。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问道：“为婢，你可做得？”
　　“可以。”
　　“府中简陋，月银不多。”
　　“民女只求安身之所。”
　　“那便随我来吧。”一身青衫的少年翻身下床，带着我去找管家，也就是斯全。我私以为这少年虽已有君子之风，但终究是个孩子，青色，太过稳重了些。然思其言行，便知其是真的稳重，不过我却莫名地有些心疼。
　　他在前面开口：“在下斯诩，姑娘叫什么？”
　　“梦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