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9、前世

　　“当时林异在战场听到你的死讯，伤心欲绝，一心只想战死，所幸士兵们誓死保护这位将军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后来战事大捷，他自觉与朝廷再无瓜葛，便让士兵称他阵亡，将铠甲随意披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上用一副棺椁拉回了朝。他则去找你师父，一是认错，二是想要救你。公主又把棺木拉来这里寻他，她宣称此地有神仙，她要来救活将军，其实她带来的人是你。
　　“公主一开始只是答应皇帝演一出戏保证林异的忠心，可是后来竟然情根深种，所以害死了你，让林异痛苦万分，她也并不好受。
　　“公主本来威胁林异说若他不回去就杀了他，带回去以驸马礼厚葬。后来却带回去一口空棺，同样风光大葬。她把你的尸身留下，连同一封信交给林异便走了。后来当地人建了天女庙，把你奉为神，似乎也是公主的授意。
　　“林异找回了你，但你师父也不能让你复活。你师父虽然怨林异，但还是把你交给了他，他说这是你最好的归宿。你师父提到寻雾山上有神仙的传说，林异就带你上山了。
　　“当时他就抱着你出现在我门前。这座天女山有千米的高度，每个来找我的人都是有足够的信念支撑才能爬得上来。
　　“来我这里的人，有男有女，不过若论起痴情，他一定是个中翘楚。为了让我复活你，他在我门口跪了七天，期间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让我安置你，不要陪他受日晒雨淋之苦。他说，他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他七日之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每日除了去看你就是跪在那儿。可是我真的救不了你，我只能转移人的寿命，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可他就是不信。
　　“你已经死了，也许已经转世，我不可能再召你回来。他不信你再也没办法回来，求我保留你的尸身，直到他找到办法。从此，他一生都用来守护你和寻找起死回生之法，却只是一次次在希望和失望间徘徊罢了。”
　　“想不到他到死都没有见到你，不然解释一番也不至于太遗憾。”山洵接道。
　　泪水落下，却不辨喜悲。
　　原来，他并没有负我。原来，他受的苦楚也那样多。我分不清自己的泪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时光荏苒，我再得知当年的事，剩的不是怨恨，也不是原谅，终究是局外人般的欷歔多些。
　　早知悔意如此深重绵长，当初又何必刀剑相向。既然无法违抗皇命相守一生，移情别恋的戏码也该演得像一点才是，偏偏要落得三人都伤心的结果才惨淡收场。
　　今日知道这些，已不觉得它们有什么意义。几百年来，我假装失忆反而爱恨皆空，不觉得痛，何必非要我知道真相，这个故事于我，不过像是一出戏，缺乏感同身受的力量。几百年的时光足以抚平内心的波折，若林异当真还在人世，甚至于就在我身边，我和他也没有可能再续前缘了。
　　我莫名地有些想念斯诩，似乎那是世间唯一一处我可以寻到温暖的所在，是此刻我筋疲力尽时所需要的依靠。
　　我忍不住逃离了这个地方，想要回到我爱的人身边。
　　梦冥似乎目的达到，放过了我，让我可以独自一人站在斯诩面前，轻声问他：“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他露出让我安心的笑容：“看来今天你理清了你的过去。”
　　于是那些回忆被娓娓道来。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女孩，她的父母来自两大医药世家，只是母亲的家族因为没有治好宠妃的病而被抄家，女孩的父亲为了和她母亲在一起不惜和家族断绝了关系。女孩的父母在上山采药时一同跌落山崖，她便由父亲的好友收养在寻雾山，成了他唯一的弟子。
　　女孩的师父总是云游四海，她十岁时将军要寻一名粗通医术的书童陪伴儿子读书习武，她便被送到将军府寄养。除了身为女子略有不便，她几乎是最完美的人选。
　　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相遇，青梅竹马，他们注定要坠入爱河。那段时间也许是女孩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后来，两人长大，女孩成了神医，男孩成了文韬武略的将才，可惜功高震主，皇帝甚至设计来陷害他。
　　他被赐婚，公主是他的新娘，他无法拒绝。女孩就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离开了，大婚之日终究不舍，出现在了张灯结彩的将军府。
　　那些绸带灯笼红得刺目，不过真正刺入她眼中的，是血液。
　　她眼见公主把刀剑刺入腹部，向她走来，然后猛地扑到她身后，一句“夫君救我”就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与温度。一回头，果然见她梦中的良人不知所措地拥着别人，注视着公主的眼里充满了心疼，看向她的目光里却是隐痛。那一把剑握于他手，指向她的颈项，女孩在他沉沉的目光中心灰意冷，乖乖束手就擒，被控谋反且刺杀公主。
　　她毫不抵抗地认罪了，因为主审以他的性命相要挟，也因为，他不信她。
　　女孩死后，对人间再无留恋，在地府跪了七日，成了地府的一名小仙，再也不用轮回为人受苦。她遗忘了过去，安安稳稳地过了三百年。直到某一天，她犯了一个错误，被派到人间弥补过失。
　　那一日，她遇到了另一个男孩。

　　“那个人，是本朝初年的林异将军吗？”
　　斯诩果然一下子便对应到了我那一日听人说书时的不寻常。
　　得到肯定回复，他又问：“那三百年里你也该见过我很多次了吧，有没有特别的印象，是不是早就对我情根深种？”
　　这似乎更像是玩笑的问题，但我却有一个很认真的答案：“有。你跟我说你要娶我为妻，不过是上一世的你，你上一世真的很像个登徒子，不过我总觉得你说这句话时带了一点真心。”上一世的他，拥有更加绚烂璀璨的眼眸，注视着你时，有十足的说服力。
　　不过可能我真的只是自作多情，斯诩却相信了我的话：“原来不是你先动心，是我注定会爱上你。”
　　我笑笑，不置可否。其实人间说的“注定”一词，不过是一条红线的结果，而我的名字根本不可能有月老安排的姻缘。
　　斯诩应该不是孤独终老的命格，那么他写在姻缘簿上的名字到底和谁紧紧相依呢？我如今怕是已经打乱了他的命中注定吧。
　　“其实为人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也许你现在翻开古籍读到的传奇就是你前世的人生。”
　　“那么，你一定就是天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女的故事，追其源头也就是本朝初年，加上你讲的故事，而且天女山在本朝初年的确名为寻雾山。”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就算再博学多才，也不至于连边疆之地一座山三百年前的名字都知道吧。
　　他得意一笑：“因为博学。”
　　“我才不信，你就只会博学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吗？”
　　“谁说这无关痛痒？这不是关系到了我一生的幸福吗？大概我早就知道会遇见你，所以才冥冥之中看到了这些记载。”
　　我还是表示怀疑，多年来我并未发现斯诩对于野史传说有什么浓厚的兴趣，记得这些真的只是博览群书导致的巧合？
　　“你何必追究那么多。你遇到了我，过去如何就不重要了，而我遇到你，那些传说也无所谓了。”斯诩拥着我，徐徐说道。
　　天阶夜色凉如水，遥有织女会牵牛。
　　他说的没错，我爱的人就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