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8、过去

　　这好像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忍不住问：“我不是喝了梦婆汤把前尘往事给忘了吗？”
　　“你用心想想。”
　　我不知道已经彻底遗忘的事还拿什么线索回忆，却依言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
　　“林异。飞鸿。”他给出了两个名字，曾经存在于史书之上和说书人的口中。我以为我不认识，却真的有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现在想来，他们生活的时代的确就是我尚在人世的时间。
　　我睁开眼睛时，额上已经沁出了汗水，毕竟要重历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它很短。我来不及思考那些回到脑子里的事，只是问道：“其实，我根本没有失忆？”
　　“还不算太傻。那药只对凡人有效，你既已成仙，自然是要失灵的。你只是不想记起，所以自己封闭了你的记忆，其实你自己也知道，那些记忆有时还是会出现，你根本无法抗拒。”
　　的确，那些我以为是史书上看来的其实都是来自于我自己的人生，那些关于林异的点点滴滴，其实都是我真实的经历和感受。我知道他喜爱青衫，知道他功高盖主，知道他不爱公主，知道他娶了公主，知道他不相信我，知道他刺死了我。
　　可是，记得又如何，又不会改变什么，只是有一种可能击中了我：“斯诩是林异的转世？”所以他也爱青衫，所以他对我印象深刻，所以他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我。
　　梦冥却否定了我的猜测：“不是。”这反而是个让我安心的答案。跟前世纠缠不清真是件不怎么愉悦的事，看樱草就知道，虽然我如果身在其中也未必能放下，但若是能够在来世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也实在是一件幸事。
　　“那便不要紧了，多谢你的提醒，但我相信他，他不会那样对我的。”
　　“其实，你逝世时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你想不想听另一个版本？”
　　我想，林异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我的现在了，而且梦冥想要我听，我怎么可能说不？于是镇定回答：“你说吧。”
　　“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我怕他说出那个名字，他的回答也让人颇感意外：“梦婆。”
　　站在山脚下，我恍然大悟：“这是寻雾山？”
　　“现在是天女山。”
　　见到人，果然如我所料，他说的是指前一任梦婆——梦冉。
　　她是个幸福的女子，大概也不可以说她是女子吧，毕竟她并不是人，不过幸福却是毫无疑问的。
　　她一见梦冥，便露出欣喜之态：“哥，怎么舍得来看我了？”语带娇嗔，我正疑惑是不是每一位“梦婆”都叫他哥，他却解释道：“这是舍妹梦冉，也是前一任渡魂仙。”
　　我思考一下，似有所悟：“所以，她是你的亲生妹妹？你怎么从来没说？”又不是一天两天，我跟他共事了三百年，居然不知道他有个妹妹。
　　“因为阎王不许地府中任何人提起我，就像每一个对女儿失望的父亲一样。”梦冉插话回答我，语带落寞，脸上是礼貌的笑。当然我觉得梦冥不会害怕阎王的威严，他只是太安于沉默，懒得向我介绍那些我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他的家人。
　　“前几日判官提起了你，他也没说什么，气应该早就消了。”梦冥安慰道。画面虽然感人，我还是不能理解我是来干什么的，专门来看他们叙旧情吗？
　　“别说我了，我现在挺好的。”梦冉转向我，“我认识你。”
　　我心想，她知道她的继任者是谁也不奇怪吧。她下一句却是：“你的尸身还在我这里。”
　　我诧异了，我生前根本不认识她，没有半分交情，她怎么会有我的尸身？难道我成了仙就必须保留它？可是我已经死了三百年了，留那个应该并无意义吧。
　　“不然你以为谁是天女啊？”
　　是我？虽然有人死后见到我时说过“天女，你果然成仙了”之类的话，但我以为只是恰好相似而已，原来，他们口中的“天女”真的是我。
　　可这应该不是她要跟我说的事吧？
　　我看到梦冥对她点点头，她就说道：“是一个叫林异的人把你带来的，他想让你复活。”她顿了顿，“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原来这就是梦冥带我来的原因。
　　“然后呢？”声音出口竟已沙哑。原来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云淡风轻，可是我在害怕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你知道的，他失望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结局自然不需别人告知，林异怎么样了才是我关心的。
　　身后传来清润的男声：“冉儿，你有客人吗？”
　　“山洵，是我哥来看我了。这是他的朋友，也是代替我作渡魂仙的人。”我看她整个人都泛起了光彩，我知道来的一定是她爱着的人。
　　那人走到我面前，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看起来似乎已过不惑之年。虽然神仙容颜老去十分缓慢，梦冉千年的寿命比起这三四十年要长得多，但我还是想当然地认为她的爱人该是个翩翩佳公子。
　　他也面露惊讶之色：“这不是……？”
　　“冰棺里的那个人。现在是渡魂仙了。”梦冉对山洵点点头，接着对我说：“林异当时真的好伤心呢。看你这个样子，即使你做了渡魂仙，他死的时候，你一定也没见到他吧？”
　　我看向梦冥，他点点头。林异没有留在阴间，他正常逝世轮回了，没有什么再多的波折。但转世时遇到的渡魂仙不是我，也许是我们注定要错过。我也无权责怪梦冥不告诉我这件事，毕竟当时，或者说几百年来，我都处于一种自欺欺人的“失忆”状态中。他开口道：“我遇到他时，他已是花甲之年。”
　　“他不是……”
　　“英年早逝？为国捐躯？那只是代表帝王的史家之言。”山洵接道。
　　山洵对这个故事的了解程度似乎也很高，可他分明是个人类，不过几十年的寿命怎么会了解三百多年前一件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事。他的姿态分明像个亲历者，不知是否梦冉做了什么留他在这世间。同样是神仙，我却不知还有如此替人类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方法。大概是我修行不够的缘故。
　　梦冉扯扯他的衣袖，对我道：“你别理他，我想我哥带你来也是想让你知道林异的故事，我们慢慢说。”
　　后来的时间，我都在听梦冉用她那温柔的嗓音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以我为主角但我却从未置身其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