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7、应允

　　天色熹微，有人登门。
　　管家便来告知我。
　　斯诩也听到敲门声，在我身后问道：“烟儿，是谁？”
　　管家听到斯诩的声音从我的屋里传来，一张脸由惊讶转为暧昧，变化很是精彩。我当下觉得这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明明什么都没干，连衣衫都是完好的。不过我本身也不是一个特别重视名节的人，管家接下来说的话反而更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回少爷，外面有一个人，自称是梦烟的哥哥。”
　　“人在哪里？”我和斯诩异口同声。
　　“已请到大厅等候。”
　　我梳洗完毕赶到大厅，果然梦冥正坐在那里喝茶。斯诩已经先我一步在他身旁入座。
　　梦冥见我出现，又看回斯诩：“小妹叨扰多时，实在不好意思，在下现在就带她回家。改日再登门道谢。”
　　梦冥这一句“多时”说得好像我只是贪玩逗留了几个时辰，可我在这里已经七年，用这一话抹杀，未免太轻。我甚是不解，他即使要来，也没必要像捉奸一样披星戴月地赶来吧。虽然我知道他不怎么睡觉，但以人间的时辰来看，他真是起得比鸡都早。
　　“梦兄请留步。”
　　梦冥回头看他，脸上有些疑问的表情，不过这个疑问混杂着些许不屑，不是疑惑“你要干什么”，而是“你还有什么可干的”。
　　“不知梦兄居于何地，改日也好上门拜访。”斯诩言。
　　“梦烟自会回来的，不必挂心。”我急忙回答，很怕梦冥一开口要他去阴曹地府拜访。转向梦冥，“哥，我们先走吧。”然后拉着他离开。
　　他略施一礼，也就离开了。斯诩并没有跟出来。一路沉默，出乎意料，梦冥并没有训斥我，反倒更令我不安。一直到了一座府邸的门口，才出言半是讽刺半是关心地说了句：“你就这么担心他？你爱的男人，总不至于是个无胆鼠辈吧。”
　　我想，他大概是知道我的心思了，还好他最后是跟我走了的。我叹道：“归根究底是我的错，他毕竟是个凡人。”斯诩的心胸气度我是知道的，就算梦冥让他去地府也并不至于害怕，只是我还不想让他面对这许多不属于人世间的见闻。
　　梦冥居然推门进了院子，里面的人还向他行礼。我不确定地发问：“你……买了一个宅子？”
　　他点头承认。
　　“你是不是得了风寒，头脑发热，不太清醒？”
　　“我如此身强体健，怎么会感染风寒？”神仙的确身体普遍优于凡人，不过也不是一定不会生病，万一受了刺激得了病也未可知。
　　“你也要在人间定居？”
　　“散散心，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常年在地下待着，不见阳光，出来感受一下人间的温暖也好。”
　　“你是在诋毁我地府阴森寒冷、暗无天日吗？”他凤目一挑，开始挑刺。
　　他这么差的脾气地府居然还有许多姑娘喜欢他，实在勇气可嘉。
　　“不敢不敢。您老人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小女子绝不干涉。”
　　他又一记眼刀飞过来：“你说我老？”
　　“哪里哪里。我这明明是尊称，表示尊敬和爱戴的，不要想歪了。”明明就是几千岁的老男人，还怕别人说他老。
　　“你是说我小肚鸡肠、对号入座喽？”
　　梦冥步步紧逼，我实在保持不住这狗腿子的姿态，于是单刀直入：“你来人间就是故意来找我茬的？”
　　他绽出一点清冷的笑：“我这么一点刁难你都受不了，还想嫁人留在人间？”
　　斯诩昨夜的确提到不如我们早日成婚，也好断了皇帝赐婚的念头。他还问了我，我的哥哥到底是何许人也，要不要求他允婚。
　　我只能说：“他的确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却如同兄长般坚定可靠。我不能说他是谁，只是依我的身份，你也该猜到他亦不是凡人。第二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他的态度我真的猜不透。”
　　斯诩是这样回答的：“既然是对你十分重要的人，总还是要求他应允的。一切有我，你不要担心，只是不知他何时能出现？”
　　然后今天，他就出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嫁人？上一次也是，你怎么会对我的动向如此了如指掌，难道你时刻都在看着我吗？”
　　梦冥点点头，大方承认他的偷窥行为：“看来你还不算特别傻。”
　　我心中涌出怒火：“你整日像看戏一样看着我，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哪有那么无聊，整日看着你们那情意绵绵的戏码。只是偶一观之而已，不然如何得知你与凡人私定终身。到时候浪迹天涯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被他抓住痛处，我气势便消了下去：“天涯海角又有何用，还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吗？”
　　“既然知道害怕，还明知故犯。”
　　“你先前不是不打算阻拦的吗？如今这又是什么意思？故意诱我犯错好治我的罪吗？”
　　他抬手狠狠敲了我的头：“好好说话，别给我摆这副委屈巴巴的小媳妇样子。”
　　我一愣，原来我已经开始撒娇了吗？这真是久违的体验。我忍不住微笑起来：“许是这段时间被斯诩惯的，一时忘了你最是铁面无私，受不了人家撒泼撒痴。”我知道他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提醒我不要失了理智。我的确有些幸福过度、得意忘形了。
　　他语重心长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这大概就是他此行的目的，确定我是否深爱斯诩，是否执意嫁他，是否做好准备与天地为敌，是否了解日后的处罚会有多严重。
　　我点点头。
　　“不后悔？”
　　“我不知道。”
　　人生总归是常常后悔，我不能确定此刻的答案能维持多久。可是谁能够确定日后完全幸福永不后悔，当下的爱意已经足够我堵上我的未来，日后若是委屈也只能由那时的自己想办法，责怪不了现在的决定不够全面周详。
　　“你这般谨慎小心不愿说出肯定的回答，才像你平日的样子。你若是真的心意已决，这宅子就是你出嫁的地方了。”
　　想不到他居然是为了送我出嫁而来到人间。
　　“先别忙着感动，我还要做一件棒打鸳鸯的事。”
　　我心下一阵紧张，他却只是又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要留在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