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5、身份

　　越煜再一次充当了车夫送我回府，我实在不能理解他对我的关注度为何如此之高。
　　于是我忍不住问：“你很闲吗？”
　　“多少人费尽心机想在本王身边占一个位置，你居然嫌弃本王？”
　　“你这么贵的随从，用起来实在是诚惶诚恐。”
　　“你最好铭记我的大恩大德，日后我才能讨回一个大人情啊。”
　　“你想要我的人情没有问题，但斯诩的我就不敢保证了。”想来我对他的用处远远不及斯诩，他的目标应该不在我身上吧。
　　“这就取决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你如此高调地将我这个棋子置于万众瞩目之间，是想我发挥什么作用？”
　　“只是为了保护你，你既已出现，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刻意抹去只能欲盖弥彰，倒不如对你表现出志在必得的姿态，别人忌惮我的身份也会收敛些。”
　　除了皇室中人，还有谁会对我有所企图，太子已是储君，皇上又甚为宠爱，根本不必忌惮我，越毅年幼，就算需要我相助也不会想娶我这个老女人吧。
　　“别人是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有消息告诉斯诩，其中并没有这个答案，但他说出的话已经足够让我难受。
　　我端茶进去在门口就听到越煜对斯诩说：“皇上有意把五公主嫁给你。应该不出几日就会宣布。”
　　不知道为什么，我手上的案几就在那一瞬间掉到了地上。
　　一瞬间，竟有一个闪念，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斯诩用他的惊讶面对了我的错愕。一时之间，四目相对，他已换为坚定的眼神，我却只能移开视线。
　　我手忙脚乱地收拾碎掉的茶具，明明不是那么锋利的边缘，划过手指却很疼很疼，今日始知十指连心的撕心裂肺。
　　他抓过我的手指竟然置于口中，我只觉得一片温热，不知该如何回应。
　　旁边越煜的一句“果然她才是你心中的人”找回了我的理智，我迅速抽回手，试图逃离。
　　他却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烟儿，你信我。”然后转头对越煜说，“如王爷所见，我会娶她。”
　　我低头看看被他紧握的手，抹去了血迹之后连一丝痕迹也没有了，这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距离啊。他让我信他，是信他的真心，还是他的决心？可是他大概从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隔了多远。我今日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我忽然觉得，也许公主和斯诩，才是月老红线两端系着的人，像我，早就没有姻缘可言了吧。
　　那么，我此刻我存在，不是打乱了斯诩的安稳人生吗？
　　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些，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到一双坚定的眼睛：“不要胡思乱想，我只要你。”我对前路障碍的了解甚于他，但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安心下来。
　　“斯诩啊，你这个样子好像我皇妹没人要似地。”
　　“王爷自王妃去后至今未娶，一定懂得斯诩这一生一人的感情。”斯诩答道，却仍注视着我。
　　越煜跳过了这个话题，他明明早就知道斯诩不想娶越轻罗，却故作惋惜：“本来是想通知件喜事，如此，也是我朝的损失了。”
　　“斯诩此生，必定为朝廷鞠躬尽瘁，不会让我皇朝蒙受损失。”
　　“若斯公子已觅得意中人，也该早作准备才是。”
　　两个人就这样完成了权利上关于忠心的试探，越煜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心满意足地和斯诩聊起了诗词歌赋。他对皇位真的没有野心吗，我猜他想要的不是斯诩对朝廷的忠心，而是对他的忠心。
　　斯诩就这样把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欠下了这一份人情，我很难释然。如果有一日他卷入权位之争，岂不是都是我的错。
　　他们后来的对话我也没什么意愿听下去，索性去厨房帮忙了。心不在焉地又烫到了手臂，还好没有人看到，它疼痛过后立刻痊愈了。我却觉得这是上天一种无声的提醒，更加心神不宁。
　　夜晚，我在房间思量着要对他说出真相，斯诩走进来，坐在我对面。
　　“今……”
　　“今……”
　　我们同时吐出同一个字眼，而后相视一笑，气氛总算没那么凝重。
　　先开口的机会给了我：“今日越煜来说这件事，是不是让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危及你的性命？”
　　他如释重负般微笑起来：“原来你担心这个。你放心，煜王也算是一位明主，跟着他我也算心甘情愿，绝不是你的责任。”
　　对于凡人来说，这不就是最为重要的事了吗？即使我知道死后灵魂会入地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终结，我还是希望他能过好这一生，我不在意他是否位极人臣，只希望他平安喜乐。但他身为男子，也许有他自己的抱负，如果庸碌一生，真的不会后悔吗？我知道越毅会称帝，他如今身为其师，平步青云近乎板上钉钉，如今转投越煜，若是真的斗争落败，下场怕是会十分凄凉。
　　帝王之位未来花落谁家的确天机不可泄露，我不知该如何提醒他。他却没有等我的下一句话。
　　“既然你问完了，我也有问题需要答案。”他停顿，表情又严肃起来：“烟儿，今日跟王爷说的事，我却从来没问过你，你能嫁给我，作我的妻子吗？”
　　我只能以问作答：“你怕鬼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妖，原来你是鬼。我还以为鬼不能见阳光，原来并不是啊。”他笑得温润，一如既往，他的坦然和我的不安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所以这容貌就是你本来的面目？我本还想劝你干脆，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我不是人类，但也不是鬼。”
　　“所以你真的是妖吗？那么这容貌也只是你随意幻化的吗？那你是不是可以换一副样貌？也可以免于被皇室中人纠缠。”
　　我没想到他最在意的居然是我这像极了纨素的脸，对我的非人身份全不在乎。
　　“这就是我的脸，是我去世之前的脸，也是我三百多年来为神的脸。我本来是人，后来成了鬼，现在是地府一个小小的神仙。”
　　斯诩陷入沉思。
　　我忐忑起来：“我是妖怪还是神仙有区别吗？”斯诩好像对妖魔鬼怪并不在意，却对我是神仙的事不是很满意，我实在琢磨不透其中的原因。
　　“如果你是妖，嫁娶只是自己的事，可如果是神仙，是不是会被天庭惩罚？这样的话，那你，还可以嫁给我吗？”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确定，我不忍他明亮的眼眸染上一点怯懦，忍不住回答：“可以。”
　　“你答应我了？”
　　我看到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神情，不禁微笑起来：“是。”
　　他忽然抱起我，旋转起来：“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了。”
　　“好。”我知道我的声音里满是幸福。
　　其实我知道，这份幸福不会太久，但却因为他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