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3、意志

　　“斯诩的娘在这里？”
　　我对斯诩的母亲毫无印象，原以为是因为转世魂魄数量太多才记不清，现在看来我的确是没有见过她的。她在判官台就已经判了留在阴间，根本没有过奈何桥。
　　“你也不希望他们再相遇时，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吧。”
　　的确，逝世之后，魂魄会保持当时的样子。沈婉当时不过二十七八，斯弘如今已年逾不惑，而他受妻子离去之打击，这么多年来又是殚精竭虑，观之已逾半百之年，再活下去，确实都可以叫爷爷了。
　　我有点动摇:“可是，斯诩怎么办？”
　　就算他心智已算成熟，可以抵御世间风雨，但终究还是有亲人在身旁好些。
　　“不是还有你吗？”
　　我一愣，他的意思是说，我可以陪在斯诩身边，不回地府了吗？
　　我旁敲侧击:“我不是要回来的吗？”
　　他也避而不答:“你就这么不相信斯诩？他十岁时都能撑过来，现在也一定没问题。你快回去吧，他在找你呢。”
　　梦冥衣袖一拂，我已站在我的房间外，好歹我也是个神，能不能给点面子，他就是欺负我修行不够。
　　我走进房门，斯诩果然在等我。
　　他一把抱住我:“烟儿，你可算回来了，我多怕你回不来了。那日你兄长来，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吓得我以为你再不会出现了，所幸你回来了，我发誓再不让你离开我的。今日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做那逆天改命的事，万一你回不来，我怎么办。爹说得对，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的。”我很少见到他情绪激动地说出这么多话，近来他慌张的次数似乎多了许多，多了些烟火气，让我心疼。
　　我回抱他，头埋在他胸前：“丞相他说了什么？”
　　“爹说，娘在地下等得寂寞，也该去陪她了。”凡人不知地府景象，斯弘能够认定妻子在九泉之下等他，也是相爱的人之间的一种默契了吧。
　　“老爷和夫人真是鹣鲽情深，生死相随。”
　　斯诩的回答让我意外：“烟儿，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不要那生死相随。生时有所亏欠，才会想在死后弥补，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好，我们就活在当下，不留遗憾。”
　　其实严格说来我已经死了，不过有人爱着，也是活着的证明吧。在此时此刻用力爱着，也就可以不在乎明天的风雨了。

　　丞相是第二日见了我的。
　　斯诩去上朝了，这交谈便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当然我们之间的话题，只能围绕斯诩展开。
　　“烟儿，诩儿这孩子我知道，他看似淡泊，其实对感情的执念很深，亲友离开，他是承受不住的。他娘死的时候，因为我，这执念可以帮他撑下去，现在，这执念却有可能让他铸成大错。只有你，可以让他放下。”
　　“老爷想我怎么做？”
　　“你只要在他身边即可，为了你，他自然会好好活着。他若是提出无理要求，不要理会。我昨日已叮嘱过他，想来也不会了。”
　　他怎么知道斯诩有无理要求，还可能铸成大错，这是代表他也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但想来也不奇怪，斯弘也是一等一的才子，不可能注意不到我身上的奇异之处。可是他不在乎吗？不阻拦吗？
　　“老爷你，不让我离开他吗？”
　　“斯诩那么固执，就算你离开，他认定了你，怎么会就此罢手，与其让他用一生去寻你，倒不如就留你在他身边。既是他的选择，结局如何他也都是能承受的。你也该对他有点信心。”
　　好像所有人都叫我相信斯诩，可他终究是凡人，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艰险。
　　“老爷你真的不怪我？”
　　斯弘居然大笑起来:“我斯家的痴情种又不止他一个，与你何干？算起来这责任也该在老夫身上。”
　　“老爷可曾想过，若是真的见了夫人，该如何？”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叫她等了我这么多年，心中有愧啊。”
　　“夫人一定明白，老爷是为了公子。”
　　“纵使没有我，诩儿也还是可以成为今日的样子，这一切，是他自己的修为。”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还叫他公子？”
　　我脸腾地红了，难不成在他父亲面前直呼其名吗？
　　“想来你们心中已有主意，你若是需要名分，我会让斯诩明媒正娶，若是不想，我也不逼迫你们成婚，你们若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什么”代表着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是我想多了吧，斯丞相这么正经的人不会有这个意思的。
　　我试图把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脸却不受控制得更红了。
　　“你是女子，说到成婚还是会害羞，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只是他娘早已不在了，这些话我会跟诩儿再说一遍的。”
　　我听他完全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但其实也不会那么快殒命。
　　“老爷别这么说，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知道我不会立死，但也希望你们早做准备，到时别太难过。诩儿那里，也希望你多多劝说，我还是怕他放不下。”
　　寿命虽然不能由我白纸黑字地更改，但这也不是一个十分确定的数值。皇后娘娘不就因为心情愉悦延长了几日阳寿吗？所以这件事还是在于斯弘的意志。
　　“我知道老爷思念夫人，想与她团聚，但斯诩才十九岁，还未及冠，老爷也该再陪他久一点才是。老爷千万不要断了求生的念头，旁人的努力都不是关键，本人的意志才是最重要的，渴望活下去的心，上天会感受到的。”
　　本来这些话如果寻常人说出来可能只是为了宽慰人心，但斯弘也察觉到我的特殊之处：“你对生死之事好像很了解。”
　　关于我的身份我已不想隐瞒，特别是如今斯弘生病，如果不让斯诩知道我对一切都知情，斯弘去世之后，他应该会怨恨我吧。
　　“其实我是……”
　　他却突然打断我：“诩儿知道了吗？”
　　“还未找到机会。”
　　“你还是先告诉他的，此事与他最为相关，我不希望他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老爷既然如此说了，我会尽快向他言明真相的。”我信誓旦旦，“还请老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护他周全。”
　　“如此就好。你也要多多保全自己，诩儿他绝不愿看你有一丝一毫损伤，不止一味付出，保护自己也是我们爱别人的方式。”
　　他这话，算不算是失去妻子之后，消沉颓然时期的感悟呢？因此才能振作，才能去面对这个再也没有所爱之人的世界。
　　我想这话也该说给斯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