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2、寿命

　　越煜走后，我就看到斯诩眉头深锁，能让他如此忧心忡忡，御医该是把情况说得很严重了。
　　“怎么了？”
　　“大夫说，父亲他最多不过三月寿命。”
　　我心中想着，这个御医诊断得还是很准确的，面上仍旧表现出第一次得知的样子。
　　斯诩说完，便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向那么镇定，这一次居然对话语是否该说出口都没有把握。
　　“怎么了？”
　　“烟儿，我有一个疑问，”他踌躇不决，复又开口，“既然你不是人类，一定有法术，你，可不可以救他？”
　　他到底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其实治这个病不难，疾病不过是人身上一团承受不起的能量，把它指引着离开身体，有点道行的神鬼妖都能做到，但这并不能救人，时辰到了，就算死亡方式改变了，人还是要去阴曹地府报道。
　　一般来说，神仙在人间游历时，如果碰到大奸大恶或是至纯至善之人，是可以增减他们的寿命的，但只有上仙才行，这样随意更改人的寿命也不能超过十年，我这种地位显然不行。不过我是冥神，到地府去偷偷修改生死簿也是可以的，只是被发现了免不了要被责罚一番。
　　通常神仙也不会更改别人的阳寿，因为天道自有定论，坏事做多了自然会折寿，好事做多了自然会增寿，用不着神仙出手。且位列仙班之后，便脱离了人间的生死轮回，也就有了旁观者清的智慧，明白死亡不过是重生的开始，不会执着于一世。除非真的是心愿未了的良善之人，不然神仙基本不会为人延寿。
　　我知道斯诩孤苦，如果斯弘去了，他便真的孑然一身，我也知道他大概是了解此中的为难，所以才那么犹豫，可是他既然说出了口，说明还是想父亲留下来的思想占了上风。其实，改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地狱里关上几年，我好歹还是个神仙，总不至于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们本来就要躲避神仙道人的追捕，再改人寿数，实在不妥。爹只是去找娘团聚罢了，也是好事。”
　　不想转世的魂魄的确可以留在阴间等待未亡人，但不知道斯诩的母亲在不在此列。
　　如果你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人为了逃避下一世的报应而要留在阴间，这个选择很容易达成。但当年梦冥却非要我转世，我跪了三天他才说“留下可以，但要干活。”于是我稀里糊涂成了神，后来我才知道留在阴间很容易，入地府为神却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赐，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梦冥要把我留下。要说是为了儿女私情，我是半分端倪也没有看出的，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像他前几日的说法我也是断断不信的。
　　斯诩把我当了妖，却不曾找我求证，但这似乎更能证明他对我的感情深厚到即使我是一个为人所不齿的物种他也不在乎，这让我更加深感受之有愧。我摸了摸头上的木簪，决定今晚去一趟地府。
　　生死簿就在眼前，我拔下头上的木簪，蘸取了黄泉水要修改上面的字迹，突然一声叹息在我耳后发出，随之有人出现握住了我的手腕。
　　是梦冥。他对地府的风吹草动都了若指掌，出现在这里是意料之中。
　　“你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受几年苦，不碍事的。”
　　“你明明知道，因为地府的人掌管生死，天界对冥神改人寿数的事管理得格外严格，改人三日阳寿便要在地狱受苦一年，你打算给自己加几个百二十的地狱生涯？而且你也知道，地府能够在生死簿上写字的人不过五个，你以为你能逃过追查，安然无恙？”
　　我当然知道不能，如果追查起来，就算我抵死不认是我所为，丢了前生笔的失职之罪也仍是要到地狱受罚。地府中只有五人能在生死簿上书写，或者说是五支笔，阎王的御笔、两位判官的夺命笔、梦冥的后世笔和我的前生笔，查起来的确易如反掌。而且这其中，阎王和梦冥是上仙，他们可以直接更改人的寿命，不必动用生死簿。
　　我的前生笔就是我的木簪，因为太过贵重，所以必须每日携带。当然，它只是叫前生笔，和斯诩的后世笔在功能上并没有实质区别。只是他的笔属性偏阳，我的为阴，也就是说，前生笔传女，后世笔传男。
　　这支笔其实也不属于我，它只属于梦婆，是前任梦婆留下来的，暂时为我所有。
　　我看着梦冥不说话，我不想争吵，他句句在理，我无言辩驳。我心中有一个念头，但我不敢说。梦冥是上仙，责罚会轻得多，但我不好拖他下水。
　　“你色迷心窍了吧，去人间碰上个英俊男子就要犯错。”
　　“我哪有？你不也挺英俊，我就没有垂涎你。”我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他并不是真的问我说什么，因为他听得见，他只是表示气愤而已，“被一个凡人迷得神魂颠倒，你还有理了？你不是最讨厌神仙滥用法术视凡人如蝼蚁吗？今日你居然违心要对越煜施法改他记忆，我以为你最终没有动手是尚且还有原则，可是你居然又要违反天规改人寿命，斯诩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
　　梦冥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明明我还没有行动，他居然连我要改人记忆都知道。他未免也太关注我了吧。
　　“越煜的事我的确枉顾他的意愿，对他有愧，但斯丞相一生清廉，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延他几年寿命本也无可厚非，我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这件事若你不说，也不会有人追查，人间芸芸众生，哪个神仙成天盯着人家的寿命看？”
　　“你当二郎神是吃素的，他受命维护神界秩序，怎会放过你？”
　　“你帮我吧，你是上仙，改凡人命盘，就不算违反天地秩序了。你就当是游历人间之时恰好发现了他命不久矣，为了黎明百姓让他多活几年。”
　　“斯弘的寿命本就已经是他一生辛劳所得，若不是他幡然醒悟，造福万民，早在他夫人去世一年之后他就要死了。且当时斯诩年幼，需要父亲的养育，他也算是孝感动天吧，才让斯弘多活了这十年，如今斯诩已经快要成年，他也没有必要留在阳间了。而且，他夫人还在这里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