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1、记忆

　　我打定主意，看来要修改一下越煜的记忆了。
　　也许是我面色太过凝重，斯诩就在这时开口：“对了，我忘了说，你今日，很美。”
　　我才想起还穿着宫里的衣服，沿袭纨素年少时的风格，明艳华丽，甚至还有金丝缠绕其间。这样贵重的东西，居然没人让我脱下来归还，但也没说赏赐于我。我平日里我是从不穿玫红色衣衫的，也不喜欢这样繁复的款式，所以这件华服于我并没有什么用处。这种我自己也未曾见过的盛装形象有这一次也就够了。
　　我与纨素甚至算不上认识，镜子里的自己却会使我想起她，想起她的绝望和决绝。只一瞥，我仿佛和她面对面。原来她也曾这样鲜艳明丽，后来却杀伐决断，权倾天下。一开始，谁不是“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少女姿态，初为人妇，也有“羞颜未尝开”的娇媚，可是最终，千帆过尽，空余恨，纵使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也填不满内心的孤寂。
　　斯诩又问我今日进宫的情形。我说不出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事，个中缘由他早已猜到，只是没想到会有许配这件事，但我在叙述时也跳过了这部分。我已拒绝，想来皇后也不会执着于此。只要越煜不可以提及，此事一定也就过去了。至于他，会忘记的。我还是说得很认真，甚至包含每一处细枝末节，宫女走路的姿态，皇子衣角的褶皱，皇帝眼中的悲伤，皇后语气的颤抖。斯诩安静地听着，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个被人追逐的理由，于是忍不住发问:“你呢？可想要那天下？”我发现自己可能有些昏了头，试探性的问题实在不该提出。如果他因我之语动了这念头，我也只能不知所措。以我之力，自然可以成全他，但被天界发现我逆天改命，受罚在劫难逃，而且，念着“悔教夫婿觅封侯”感慨的女子我也见过许多。
　　他摇了摇头，对我的提问并不惊讶:“对于斯家的质疑也有过许多，但是父亲从未僭越，我也不曾有不臣之心。东祁如今海晏河清，百姓都安居乐业，我没有理由破坏它。太子仁厚，煜王睿智，至于七皇子，虽然年幼却也沉稳，我相信不论谁做皇帝都可以延续这清平盛世。而且，那至尊之位也是最为身不由己，我不愿把自己的心都均衡分割，一生爱一人便足矣。”他一脸严肃转为笑意，“如此评论皇子实在大逆不道，是你我才敢说的。”
　　太子我未曾得见，七皇子的确成熟过头，只是越煜居然让斯诩用睿智来评价，我还是有些意外的，可能我只看到了纨绔子弟的表象，却也不想深入了解他的内心。
　　他出门之前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因为你像谁而喜欢你的，只是在你身边格外安心。我不想要那天下，我只要你。”
　　他还是看出了我这个问题的关键，我不关心他想不想要天下，我只想知道他喜欢我是不是也和那传闻有关。
　　我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什么样子，也许惊天动地，也许小鹿乱撞，于我而言，“安心”二字真的足够说服我了。
　　第二日，越煜真的带了御医来，不是仅仅下了命令，他自己再一次出现在了斯府。
　　我本来对于改他记忆还有些迟疑，他却自己送上了门。但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弄晕，我也不好动手。他自己提出和我单独交谈，给了我绝好的机会。
　　“母后已经命我寻找你的兄长，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他们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下我都不知道该抹去他哪些记忆才能让他所作所为不那么匪夷所思。
　　“劳皇后娘娘和王爷费心了。只是我兄长是个行商，行踪不定，怕是会白白浪费了王爷的一番心血。”
　　“你好像很希望我找不到似的，放心，就算我真的找到了你兄长也不会逼你以身相许的。”他笑道，“昨日觉得姑娘有趣就调笑了几句，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多多包涵，不管谁对谁错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也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大概不用对他动什么手脚了，这么想着，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我虽然知道神仙有此能力，但因为从没实施过，我担心自己会有不当之处，损害到他的头脑。而且这样随意剥夺别人的记忆，实在违反我的准则。
　　“梦烟不敢有怨言，多谢王爷大人大量，除了我心中悬着的大石。还请王爷稍等片刻，我去取公主的衣服，如此贵重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你留着吧，母后一直对皇姐念念不忘，你多穿上皇姐的衣服去见见她也好。想来有人替她陪伴母后，皇姐也是不会介意的。我改日再多送几件衣服来。”
　　其实皇后命不久矣，我也见不了她几次了。
　　“睹物思人，公主旧物还是该仔细珍藏，梦烟不敢接受。”
　　“我找人做几件像皇姐少女时期穿的衣服给你送来就是了。”
　　“梦烟斗胆，想问王爷一个问题，王爷还记得关于公主的多少事情？”
　　“皇姐是嫡长女，一直备受宠爱，我记忆中她总是穿着很鲜艳的衣服，像宫里开得最鲜艳的花。她总是在笑，明媚而张扬，只是定下婚约之后，她哭了好几日，砸坏了无数珍宝，却没有办法让父皇收回成命。远嫁那日，她带着泪光对太子微笑，说‘章儿，西和以后永不和亲，可好？’我从没见过她哭得那样隐忍，笑得那样凄然，我在那一刻觉得，宫里的花永远地枯萎了。”
　　我没想到他当年才不过十岁却有如此深刻的记忆。果然皇家盛产早熟的孩子。
　　“皇姐走后没有给我们写过信，母后一直安慰自己也许皇姐过得不错，直到父皇出兵攻打东岐，皇姐的死讯才传到我们每个人耳朵里，母亲当时大病一场，虽然痊愈身子却大不如前。皇家的女人大都身不由已，我母后是，皇姐也是，悲剧覆水难收，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重蹈覆辙。皇姐的其他形象都已模糊，只有身着嫁衣的那滴泪一直记忆犹新。那个愿望，我很想帮她实现。”
　　记忆果然包含着最深刻的力量，我实在没有权利去修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