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20、天下

　　“下官拜见王爷。”斯诩迎出来。一般来说，主人是不会出来迎客的，不过越煜这种身份尊贵的人必定不能怠慢。但我觉得斯诩能这么迅速地出门来不是因为皇子驾临而是因为他在等我。
　　此次进宫，没有言语说明，我却知道斯诩很是担心。赏花会出门时，因为着了男装，加之见到的皇室成员都是孩童，他才稍稍放心以为不会与纨素有太多牵扯。没想到还是入了有心人的眼，送来了这道圣旨。其实我不懂他为何会不安，和公主相似真的会惹出祸端吗？
　　越煜回了礼，第一句话却很像讽刺，而且与我有关：“斯家果然名不虚传，连一个婢女都很有风骨啊。”
　　“烟儿不懂规矩，得罪了王爷，还请王爷见谅。”我知道斯诩未必认为我闯了祸，却还是直接谢罪，与地位更高的人相处，无错道歉也算是寻常事了。那日的天之骄子们因为年幼并不是很具有天家威仪，今天倒是让我见到了斯诩的另一面，尊敬但不谄媚，长身玉立，很有风骨，这大概就是他平日在官场上的样子吧。
　　因为斯诩唤我的称谓，越煜应该也听出了他故意表现出的亲密，说出口的话有些顺水推舟的意味：“梦姑娘在丞相府上耳濡目染自然见识不凡，是本王不小心得罪了梦姑娘，尚未得到谅解。”他似乎想利用我和斯家的密切系而将我的不敬加到斯诩和斯丞相身上。虽然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我终究后悔了自己逞一时之快，毕竟藐视皇族在人间天界都是重罪，如此疏忽授人以柄的确是我的责任。
　　“王爷说笑了，烟儿在府里无拘无束惯了，如果在宫里坏了规矩，还请王爷大人大量，不要和她计较。”他在“府里”加了重音，想说明我只是地点区分不当吗？
　　“宫里的确规矩多些，我王府也没有这么多规矩。”越煜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这件事：“听闻斯丞相病重，本王特来看望，还请公子带路。”斯诩一直忙于请罪，都没有请他进府。又或者斯诩根本不想请他进府，所以假意疏忽怠慢。
　　我想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既已言明，斯诩自然不能拒绝，便带了他去。斯诩叫我离开，我还是跟着去了，只是他们进了房间，我等在门外。
　　一炷香时间过去，越煜出了房门，对斯诩说道：“本王回去便派御医来诊脉，还请公子宽心。”然后又转向我：“今日多谢姑娘宽慰母后，在下同行之时言语之间不慎得罪了姑娘，改日再来道歉。”
　　“小女人微言轻，如何看待王爷根本不能动摇王爷分毫，天下万民都有赖王爷的英明决断，王爷何必在我这不相干的人身上白费力气。”
　　他爽快笑道：“梦烟，你一直对本王言语不敬，怕不是喜欢本王吧。你成功让本王对你产生了兴趣，这王妃之位怕是非你莫属了。公子请留步吧，多陪陪丞相要紧。”言罢就大步离开了，背影似乎都透出了一丝愉悦。
　　我哪里言语不敬？我明明语气如此谦卑。我看着他的背影不明就里，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和王妃扯上关系，我不信他能废掉原配娶我。
　　斯诩在一旁脸色极为难看，他为人向来克制，虽然别人看不出什么，我却知道他已经十分不悦。果然，待越煜走后，斯诩也不与我言语，径自去了厨房。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一同查看了煎药的情形。我想我可能惹恼了他，但又觉得他没有那么小气，贸然认错更显得自作多情，于是问起丞相的病情：“老爷他，很不好吗？”其实我对此了如指掌，只是我不能说出，还得询问。
　　斯诩出言责怪我，想来是真的生气了：“不是爹的问题，你今日为何如此多话，让煜王印象深刻。”这么多年来，他对我发脾气的确是头一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连累你们的。你放心，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定会解决的。”我也很后悔，生怕自己会害了斯家。我向来对皇室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所以这次也忘了收敛。他们奈何不得我，把矛头指向斯府却易如反掌。当然以我之力，还是可以护他们周全的，修改越煜的记忆是一定有效的，不过我本不属于人间，却和那么多人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在不应该。
　　他表情缓和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煜王胸怀坦荡，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应该不会真的报复。只是他的图谋我还不清楚，若是为了恩威并施拉拢斯家倒还不那么难以应对，我最怕的却是他真的要娶你。”
　　我其实有些不明白，如果不是为了斯府安危，这样一点儿女私情的小事实在不值得他动肝火：“你是因为吃醋才如此不悦的吗？他不过胡说而已，难道还能为了我废黜王妃吗？”就算是寻常人家，也不可随意休妻，更何况王妃必定也是出身尊贵的人，怎么可能随便被遗弃？朝堂都会因此动荡的吧。
　　“煜王不用休妻，因为王妃，早已去世多年。”这回答的确出乎意料，好像我来人间遇到的男子都克妻，这是什么怪事？
　　斯诩继续说道：“多年来王爷虽然不算洁身自好，却从未扬言要娶谁，这一次我怕他真的动了心。”内容还是沉重了些，所幸他的语气又回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你说他喜欢我吗？只是同乘一路，怎么可能会有让人怦然心动的力量？”想来身为皇子，又封了亲王，倾城绝色、才艺无双的女子也见过不少，我一定算不得出挑，入不了他的眼。
　　“我说的求娶之心而不是喜爱之心。”
　　我明白，身居高位往往身不由己，二者的确并不等同。不爱而娶必然是为了利益，我却不知自己有这么大的价值，难道他发现我多年容颜不改，认为我有长生不老的方法？
　　“你可知当年长公主为何被那么多人争相追逐？”
　　纨素身上，背着“得此女者得天下”的预言，而原因，就是因为她的容貌。因为和天女山的神女像十分相似而被人传说是神女转世，才有了这一说法。
　　此言论实在全无依据，神女是否真的存在都无法考证，如果她真的成了仙就不会再转世。就算转世，也不会保留上一世的容貌。就算以上信息凡人都不知道，仅仅就当下的事实来看，得到她的人并没有一统天下而是成了亡国之君，这一说法还有什么可信之处。以此为据，这分明是红颜祸水的长相，应敬而远之才对，哪里值得趋之若鹜。
　　斯诩的解释是，传言认为这更加说明她有兴亡天下的本事，只是武通毅没有得到她真心相助罢了。
　　斯诩口中的越煜，是一个对所有东西都志在必得的人，珍馐美食、丹青水墨、奇珍异宝、如花美眷，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却从没那帝王之位表现出任何谋求的念头，的确很值得怀疑。而且朝中还有很多人拥戴他，因为他是皇后嫡出，又比太子越章更有才干。
　　如此说来，他好像的确不能让一个可能危及越家天下的女人落入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