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缘由

　　在喝下那碗汤之前，他看着我，笑得凄然。
　　“原来人死后还可以见到最爱之人吗？我最爱之人果然还是你，即使我那么努力地对你不好，却还是忘不掉你。就像我那么努力地对你好，你却还是不爱我。”他抚上我的脸颊，眼睛里带着一丝嘲讽，“就是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害得寡人兄弟反目，送了性命。”
　　然后手指收紧，眼神变成怨恨：“就是这样的表情，丝毫没有生气，丝毫没有动容，对着钟现的时候，你可从来不这样，你为什么从来就不曾对我那般开怀笑过？”
　　他眼里的痛楚加深，几乎淹没了一切，“纨素，你对我笑一笑，不可以吗？”
　　“纨素”，是个很美的名字，这样被一个死去之人深爱着，不知道算不算幸福。但那不是我，我没有资格被触动。
　　喝下那碗汤之后，他对我说：“想不到你这么美，真令人惊艳，真是死也值了。”我笑了，有一点是觉得这个人有趣，毕竟很少人对我说过这些，其实不是“很少”，以前也只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笑中也有一点悲悯，这个人，这个时刻还能看到生前最爱的女子的脸，也许还保留着一点爱的感觉，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当然他已经再无“纨素”的记忆，所有喝了我汤的人只会记得我，因为，我是梦烟，或者人间大多称我“孟婆”。我指引他过了奈何桥，只等投胎，这一世便了断了。
　　三生石上显出的字迹正逐渐消失。
　　武通毅，西和国君，英俊潇洒，为人不羁，有治世之才，安历三年死于侍卫剑下，年三十三。
　　我一瞬间有些好奇，国君死于侍卫剑下是何种情境，看起来这倒不是一个致使民怨沸腾的昏君。但我没有深究，每天来见我的人那么多，死因千奇百怪，一个个细究起来我是要累死的。而且，我更陷入了另一段回忆。
　　我记得第一次有人把我置于这种情景，是在八年前，只是那个名为李秀的男子是在失忆前赞我美，还有一句很笃定的话在我几百年的记忆烙印深刻，他说，你若在人间存在，我一定娶你为妻。执碗、抬腕，遗忘一切的他失了上一世的不羁，他深深望了我一眼，对我温润地微笑，然后赴了下一世的生活。
　　他的三生石上出现的，是一段让人欷歔的过往。他生于侯府，文才武功皆是人中上品，心爱女子被赐给太子，他伤心之下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年二十三岁。
　　不知为何，这段经历竟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有些心疼。
　　我忍不住开了天眼，看了他一生的经历，其实这既是是皇家政治的权谋投下的阴影，也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睁眼，他还未入轮回。
　　“喂，等一下。”
　　他回眸，容颜足以倾倒世间女子，我不知道谁这样冷血，居然会背弃他。
　　“怎么了？”
　　“下一世，不要再这么傻了。”
　　“多谢姑娘教诲。”
　　我想，其实是我多此一举，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上一世做了什么，我却以此说教，而他，记忆皆空，居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地回答我，可见下一世，是个谦谦君子。
　　现在的他，应该是八岁吧。再过几年，就会遇到倾心的女子，成婚，执手，白头，然后再次见到我。
　　我对他实在印象深刻，时不时还会祈祷着他今生能够顺遂平安。但我没有去看过他在生死簿上的记载，也没有再开天眼看过他，上次开天眼和他说过话后我就昏了两天，被梦冥骂了整整三个月，说我色迷心窍、玩忽职守、自不量力。不过最后他还是告诉我：“这小子今生运气不错，虽然童稚时有些波折，但会遇到很好的女人，最后会很幸福。”梦冥说话总是可靠的，所以我没有再看，毕竟以我如今并无多大长进的法力开天眼还是要再昏两天的。
　　“姑娘，你怎么了？”回过神来，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我想，他叫我姑娘是因为外表，但其实我已三百多岁，当不起这个称呼了。
　　“哦，这个给你。”我拿起一碗汤给他。这样的年纪，是寿终正寝吧。一定是儿孙绕膝，没有遗憾地离世。
　　“谢谢。”老人喝下汤，顺遂地走了。
　　下一位站在我面前的，是美貌的女子，一身耀眼的红色，好像是嫁衣。
　　在这个时刻却见到我，很令人叹息呢。
　　她拿着那碗，纤细的手腕微微晃动着，我的孟婆汤便转出了几个漩涡，但那汤却没有送到嘴边，朱唇轻启：“又是这漂亮的液体，像琥珀一样。可是我不想喝，不想忘记，不想和轼蕴再相识一次，不想去赴那令人失望的轮回。”她对我微微一笑，“所以，对不起了。”
　　碎瓷片和琥珀色的液体散落一地，她拔下发簪向我刺来，我闪身躲避，她转身向来路跑掉了。我根本无心去追，只是平息了后来人的骚动，继续人们的转世。
　　这个女子，其实我是记得她的，她的身上，有一场百年的爱情轮回。只是毫无那种来世再遇、相爱的浪漫，每一世，她都是死在爱人的手上，爱得心力交瘁。
　　这样残忍的事，置身其中，怎么可能不疲惫呢？而我，大概也没有资格强迫她到下一场心碎里去吧。而这样一个游魂，对人界是无害的，所以，就由她去吧。

　　几个月之后，有身着华服的女子出现。她的身上，有一些让我格外瞩目的特质。首先，她有一张和我极其相似的脸，只是盛妆之下，比我要美。
　　其实，几百年间我并不是没有遇到过和我容貌相同的人，只是从未如这般相对，仿若面对铜镜。
　　我曾见过中年的自己，也曾见过白发苍颜的自己，这么年轻就死去的自己，看到还真是感觉不舒服。
　　还有就是，她姓越，名曰纨素。这个名字此时才出现，已经久到我快要忘记了那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三生石上写着：越纨素，东决公主，貌美，聪慧，为人善，二八年华嫁于西和国君武通毅为后。执手十年，发动宫廷政变，灭西和，生子，难产而死，年二十七。
　　她怕是从没见过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对了，我并不是人，她倒是有公主该有的风范，除了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惊讶，连表情都没有改变，或者是她的心已死，不会再为这些小事起波澜。
　　“孟婆，纨素很累了，可不可以只给我一碗孟婆汤不让我再回到人间？”
　　这话在判官台就应该说，我想他也说了，但判官不会让她留在阴间。因为是自缢，所以多半阳寿未尽，这样就代表此人在人世间的业障未曾还清，阴间不可以收下这样的魂魄，除非去地狱受苦满三倍于剩余阳寿的时间才可再次回到判官台。
　　但既然已经出现在我面前，就代表她不想去地狱。
　　“你也知道你不可以不转世吧，我能给你的选择只有下一世，你可以在下一世变盲，不去看这个这个世界，也可以去作动物，可以选一种你喜欢的。”自戕之人即使转世，还是要度过一段苦难的时光赎完前世的罪孽才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身有残疾或是不再为人确实都是一种赎罪的方法。但我的提议并不是为了让她赎罪。
　　“那，蝴蝶吧，纨素好想自由地飞一下呢。”她的脸上真的出现了希冀的表情。
　　“他好像很爱你呢，你要放弃他了吗？”他们，似乎还有姻缘未尽。自己的这张脸，还真想帮帮她。
　　“你说……他吗？我无颜去见他。他的感情、他的生命、他的国家，他的一切都被我毁了。”
　　“那么，去作一只蝴蝶吧。”我把碗放在她手上，指了一条和别人不同的路。皇家的政治权谋，牺牲的爱情何止千百？皇家的女儿，大多是做了牺牲品吧。下一世，就算姻缘天定，他们也许仍会再次演绎悲剧，因为，武通毅的帝王运数还没有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