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8、母子

　　我猛得看向纱帘后的人，这是梦冥的娘？
　　我忘了一件事，人们看不到梦冥，却能看到我，他们都被我不下跪的举动和突如其来的凝视弄得莫名其妙，但又不敢出言斥责。
　　只有床边的越煜，对我的忽略毫不在意，又出言提醒我的身份：“皇姐远嫁之时本王还年幼，如今认不出也是正常的。”然后掀开纱帘，向皇后柔声说道:“母后，你看谁来了。”
　　皇后娘娘抬眼看我，凤目立时圆睁，然后不确定开口:“素素，是你吗？”
　　我看到她身后的梦冥冲我点了点头，所以，这真的是冥妃。
　　冥妃娘娘也是个奇女子，只可惜我从没见过她，因为在我到地府之前，她已经离开了。阎王本来与她两情相悦，却在某次下凡之时和一个凡人纠缠不清甚至有了孩子，于是便将她入了仙籍，虽然他对冥妃仍有感情，却再也不能求得她的原谅。
　　三百多年前，她竟然向阎王提出要去人间经历悲欢离合，说是回来之后便再不提起他的背叛。阎王许她人间三世，她却要五十纪，最后协商取了三十纪，也就是三百六十年。
　　其实阎王打算让她活不到成年就去世，这样三世也不过弹指间，可她也猜到阎王意图，所以要了年限。
　　想来这也该是最后一世了，梦冥是要等着接她回家了吗？我一直都很好奇，阎王是怎么同意让自己的女人去和别人经历婚嫁的，虽然他内心有愧，但男子心中，本就觉得三妻四妾才是正常，同意这种要求大概要很大度才行吧。
　　“阎王还挺大度，居然没有让冥妃作妾。”
　　“哪里，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作别人的妻子有多惨，所有人都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他也没有做错。”
　　我登时觉得自己太单纯，果然三百年的心智比不得几千年的成熟。
　　看我许久不说话，皇后又问了一遍:“素素，是你吗？”
　　“母后，纨素来看您了。”
　　她招手让我走近:“素素，你过得好吗，母亲一直后悔，不该让你去和亲。”
　　“母亲，纨素没有后悔，通毅他对我很好，此生能嫁他为妻，是纨素最大的幸运。母亲不必为此自责。”
　　“那就好，那就好。”声音渐微，她眸色渐黯，停顿一下又说，“你也不要记恨你的父王，他也是为了西和。”
　　“母亲放心，纨素明白。”
　　然后我们开始闲话家常，虽然下人都退下了，但我知道梦冥还在那里飘着，所以还是有些怪异，好像我在当着他面骗他娘，可是人家明明都不记得他。
　　我也不算骗她，我说的关于纨素的事都是事实，武通毅的确待她很好，甚至做到了独宠她一人，只是她不爱他，或者说她自以为不爱他，否则也不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月老一直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只可惜姻缘簿上的名字有时会和姻缘树红线两端的名字有偏差。本来有情有姻缘的人也会因为命运不能结缡。
　　纨素似乎更可惜一些，她以为自己深爱的人其实早就不知不觉被武通毅取代，只是她对那个得不到的人一直有深深的执念，才会察觉不到自己的心，等到他喝下毒酒的那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痛，索性拿自己的命去还了他的情。
　　自裁的人是不会下地狱的，他们的转世也不会受阻，只是这一生不看重自己的生命，下一世就会为人所轻贱。本来阳寿未尽而肉身不腐的人是可以还阳的，但自戕而死的人没有这个机会，此生仍是阳寿未尽，所以下世寿命会很长，也就是说，下辈子会受尽苦楚，才算还了这一世的罪孽。
　　当然，如果投了非人的轮回道，一生所历会简单得多，也不会有太多苦难。若是放弃为人，也就不必在人间受苦。
　　天色渐晚，我出言告辞。她没有留我，却突然开口:“姑娘，谢谢你。”
　　我愣了一刻，反而有些欣慰，若是连生身母亲都看不出我是假的，纨素的一生就真的只是个棋子了。我知道瞒不过，也就承认了:“果然知子莫若母。”
　　“你虽然和素素容貌十分相似，还穿了她的衣服，但终究不是她。素素出嫁时大概就是你这个年纪，但现在一定不是这个样子，而且陛下大概忘了叫人给你点上一颗泪痣。”
　　“娘娘舐犊情深，令人感动。”
　　她微笑起来:“你胆子倒是大，差事办砸了也不怕。”
　　我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跟她说实话，其实她阳寿将尽，到了地府自然也就知道我话的真实性，现在她却未必信我，索性还是不表明身份了。
　　于是我决定先奉承着她吧:“皇后娘娘慈悲心肠，不会为难民女的。”
　　“哀家倒是很喜欢你，还是接着叫母后吧，你是什么人，可曾婚配？”
　　“民女梦烟，是斯丞相府上的一个丫鬟。娘娘身份尊贵，民女既已被识破，也不敢再如此称呼娘娘。”婚配这件事问出来准没好事，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先避过吧。
　　“斯丞相府上的想来是懂规矩的，不然把你许了我皇儿，你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叫我一声母后了。”她看了眼旁边的越煜。
　　我当时吓了一跳，皇家的人怎么都这么随便，该不会这就是冥妃的个性吧，这么看来我倒有点明白梦冥为什么要留下我了，完全是从母亲那里得到了兴之所至的秉性啊。不过我长得这么像纨素，她和越煜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皇子娶我不会有□□的感觉吗？
　　越煜这个年纪不可能还没婚配，加上我出身如此寒微，他们一定觉得做个妾室已是极大的荣宠了。
　　若我是寻常婢女，这的确是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机会，但我并不稀罕，我一个神仙还会在乎这人间的皇子妃之位。何况就算我真的是个凡人，也是个从心底里就不希望与皇家有一点纠葛的凡人。
　　“民女不敢妄想。”
　　“你不愿意？可是有了意中人？”
　　我不知道此时说出斯诩的名字会不会牵连于他，虽然我觉得皇后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但皇帝皇子就不好说了，伴君如伴虎，万一他们以为我嫌弃越煜不如斯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有。只是民女来京城是为了找兄长，如今兄长虽然露了一面，却又不知所踪，民女实在无心婚嫁。”
　　“你兄长是何人？”
　　我开始一本正经地编故事，反正梦冥就在旁边，如果皇后帮我寻人，他若是乐意帮忙，一定会让自己被找出来的。
　　“好了，你下去吧。陛下那里，你就说哀家已经相信了你，这个母后，你就叫下去吧。纨素已经去了，有你在，也是好的。”
　　我走之前注意到，皇后的寿命的确延长了十日，许是忽然觉得日子又有些希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