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6、心意

　　街上已经有人指指点点，我试图抽出包裹在他掌心的手，斯诩却执意紧紧握着，因为他刚刚的慌乱，我也不忍太过坚决。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拉拉扯扯本就很骇人听闻，何况斯诩还很有名，若是他好男风的消息传出去，京城的姑娘们都要心碎了。我任由他牵着，反正我籍籍无名还着了男装，受影响的都是他。
　　“怎么这么高兴？”声音又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了，平日偶尔还会觉得平静太过没有起伏，如今却觉得格外悦耳。
　　我不能说出心中所想，赶紧转移话题：“这两人今天，都有些不同寻常。”
　　我虽是刻意谈论那两人，所说的倒也的确是心中疑惑。越毅我见得不多，却也知道他沉稳老成、谨言慎行，今日却为了这件小事出言威胁杜昭，倒像是刻意与他过不去似的。而杜昭呢，最是个一视同仁的人，平日里从不对高位强权者多加理睬，今日却如此胡搅蛮缠了一番，真是怪事。
　　斯诩看我一眼，也没有揭穿我，解释道：“七皇子一直想将杜兄收为己用，可是杜兄从来不想进入朝堂、封侯拜相，这样一来七皇子吃了几次闭门羹自然有些不平，而杜昭呢，只是想摆出一副升斗小民不堪大任的样子让七皇子死心。”
　　“那公主呢？”
　　“你是想问，她心之所属到底是谁？”
　　斯诩如今，把暧昧一词摆弄得出神入化，但他这么一问，我反倒可以确定公主不喜欢他了。不过我本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今日之行，到底是为了一个普通女子的愿望，还是一朝至尊皇女的责任。
　　我也以问作答：“那你对她，可有爱慕？”
　　“公主对杜昭，倒是一片真心。”
　　“他这个人，哪里值得女子真心待他，你可不要学了他这无情无义的毛病。”
　　“你不必担心，我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他又笑，“你好像时时刻刻不忘诋毁杜兄，他到底哪里惹了你让你如此怨恨？”
　　“我哪有诋毁他，分明是事实。”也许我只是很怕斯诩会背弃曾经爱过的女子，所以总是在提醒，不自觉地拿了杜昭作反面教材。
　　“你信我，绝不会三心二意，让你伤心。”
　　我知道他心中有我，知道他决不会三心二意。从前我总是想，时光漫漫，他会爱上几个女子还是未知之数。今日去却忽然觉得，也许，他的心真的只会有我了。可是他还这么年轻，怎么知道“终”字在哪里，又如何得知那里是春暖花开还是刺骨寒风。他这样弱小的凡人，如何抵御这条路指向的波折苦难。
　　越轻罗年轻貌美，灵动活泼，而且地位显贵，万人之上，不失为一位佳偶。落雁艳绝京华，知书识礼，想来也可以和他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似乎都是优于我的选择，他却偏偏选了我，连人都不是的我。
　　我应该告诉他的，可是离开地府时的决断此时又变成了犹疑。他的坚持和放弃似乎都是我无法承受的。
　　我此刻并不能猜透孟冥的用意。如果斯诩由于真相放弃了我，那么我也就不能再留在相府，甚至不能留在人间，如果斯诩的爱真的超越了种族，孟冥应该做的也是棒打鸳鸯才对。
　　我发现一直以来我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节外生枝的话只是借口，他的言辞已经如此直白，我却还是不敢开口，因为我不想开始一段这样艰难的爱情，我对此毫无信心。可我却贪恋他的温暖，不想给这件事一个分明的了断。
　　我久久不语，他终于叹了一口气:“嫣儿，我始终还是不能让你相信我的真心。”他放开我的手，转身欲行，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不能让他离开我。
　　“我相信你。”我抓住他的手，“我只是没那么相信爱情。”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能回到过去早点遇见你，在他之前爱上你，我一定会让你一直幸福到天荒地老。”
　　自那一次同床的交谈 ，斯诩再不过问我的过去，原来心中已有了推测。我从未提起曾爱过的人，他却坚定地相信有这个人的存在。只是他不知道，那是多么久远的过去。
　　我心念一动，想要把真相和盘托出:“你可知你口中所指，是多久之前？”
　　“既是心之所向，千百年又如何？”
　　他是在告诉我，他不在乎我的身份吗？可是他真的有勇气和能力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吗？
　　“难道你以为我是千年老妖吗？”
　　“是也无妨。”说这话时，他是微笑着的。
　　可是我又怕了，我怎么能让他明明白白地卷入一段人仙之恋里，就算是相恋，他也应该是被引诱的凡人，我才是那个明知故犯、恬不知耻的神仙。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身份，他才有“不知者不罪“的护身符。
　　他看出我的为难:“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真的没关系吗，我是妖怪也没关系？”
　　“斯家的香火似乎会有一些问题，我倒没事。”
　　我一愣，接了一句未□□于俗套的话:“谁要给你生孩子？”
　　“嫣儿，我有没有说过，你害羞的样子也很美。比平日里烟视媚行的样子更美。”
　　斯诩用的形容词太有指向性，我又忍不住反驳:“谁是你的新妇？”
　　“自然是你，只能是你。”又是那深情款款，让人沉溺其中的眼神。
　　“斯诩，我希望你明白，我不能许你将来，自然也没有资格阻你娶妻生子。”
　　“我没有让你嫁我，你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但不要像今日这般不辞而别。只是你也不能阻止我在心里认定你是我的妻。”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我，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换得他的深情。
　　“遇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我已与你擦肩回眸多次，此生在世，就是为了等你到来。有你在，我的梦魇都好了许多，那时我就决定，就算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场美梦，我也一定要做到不得不醒来的那刻为止。”
　　其实我们不是那种缘浅擦肩的关系，他只是在投胎之前见过我一面罢了，如果这也算缘分，那世间所有人岂不有一半都和我情牵一线？
　　虽然我知道后世可以再续前缘，但在我身上却不大可能，毕竟我都死了三百多年了，几世的轮回里面遇见了那么多人，纵使对我有再刻骨的爱恨也终究该淡到无踪了。何况斯诩在三百年前根本与我毫无瓜葛。在李秀对我说出那句话后我曾去查过他的前世今生，那一世的他是个女子，在漠北作了草原之花，我猜可能我也曾听闻她的名字。
　　“你若不怕梦醒时分太过凄凉，那我便陪你。”
　　“君子一言。”他的眸子灿若星辰，映出了我的影子。
　　“快马一鞭。”他一个凡人都不怕，我又有何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