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5、在乎

　　他如此直白，我也没必要拐弯抹角：“可我却怕他因为我被火烧。”
　　人仙相恋，结局总是凄惨，樱草便是最好的例子，她一个天庭的上仙、天帝之女尚且如此，我这样一个小仙，大概连一魂一魄都留不住，斯诩也许，甚至不及我。如果我和他真的相恋，用几日不安稳的幸福换两人魂飞魄散，真的值得吗？
　　就算没有我，他也仍是那个才冠京华的少年郎，终有一日会变成国家的中流砥柱，会有无数佳人倾心于他，变成一场人人艳羡的金玉良缘。
　　“三百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虽然用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转头看他时，却并没有得到什么表情。
　　“这种事需要你操心吗？要男人是干什么的？”
　　“可我是神仙，他却是凡人，而且我遇见他时，他只有十二岁，不管怎么看，都是我引诱了他。”
　　他冷笑一声：“你太低估他了。”
　　“你好像对他很有意见似的。”我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还有洪回也是，你今天出面教训他实在莫名其妙，你去人间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原以为他是要让我回来，当下这谈心的状态却实在不像。
　　“我是了解他，哪像你那么傻，看男人的眼光那么差。”
　　“既然我眼光差，你还在这怂恿我？”他今天怕不是生病了吧，要不就是在太上老君那里吃错了药？
　　“多亏我的悉心栽培，你这一次的眼光总算好了一点。”他今天话多得更像是吃错了药。
　　斯诩对我，几时动情我不知道，用了几分感情我不知道，这份感情能够持续多久我也不知道。他却仿佛很是笃定这会是一段良缘。可是，这怎么可能，人仙相恋不是注定悲剧收场吗？这不是他一直在竭力禁止的吗？
　　“你是……在鼓励我去爱一个凡人吗？”
　　“我只是站着男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如果别人把人和神混为一谈，他大概会出言纠正，如今他自己也这么说，我就假装没注意了：“那以你的角度看，我该怎么做？”
　　“你不确定什么，就直接问他。”
　　“这就是你叫我下来想要说的？”
　　“我只是回答你需要的。”
　　可是他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他在叫我去确定一个凡人的心意，在明知人仙不能相爱的情况下。这个一直不让我对人类怀有过多感情的神仙，居然不阻止这样一场可能发生的恋情。
　　除非，他知道斯诩并不喜欢我，或者是斯诩的感情仅限于人类，知道真相他就会离开。那我还有必要去吃闭门羹吗？
　　“所以，我现在应该回去？”
　　我虽然询问，但其实心中已有决定。不管是为了死心还是为了真心，都该去结束这一段人间之行。
　　他点点头。对我来说，这更像是助力而不是决断，但我的确十分需要这样一种支持。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哥哥？”我想起他的谎言。
　　“我的事已经了了。”
　　“你真的和洪回有过节？看起来他的人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现世是不可能了，他前世到底做了什么让如此怀恨在心？是不是他克妻也和你有关？”
　　“你看我会随便取人性命吗？”
　　那倒是不太可能，他对凡人的态度很客观，不会优待也不会苛责。不可能因为许亲给了一个梦冥讨厌的人就骤然离世，那两位姑娘应该是真的阳寿已尽。但这事还是有些可疑，他不会说，我只能自己去查。

　　我站在斯诩面前时，他居然上来抱住了我，有些急切地开口：“烟儿，你回来了，我以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话渐渐变成了呓语，我从没见过斯诩如此慌乱，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原来斯诩动情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并不能时时刻刻云淡风轻。我的心也疼起来，原来爱一个人会这样疼痛，从心里蔓延出恐惧，害怕他的心有一丁点蒙尘，害怕他产生一丁点不好的感觉。
　　“今日公主来，只是想见一见我喜欢的女子。我只喜欢你，你知道吗？别离开我，可以吗？”他的声音透出一丝祈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对我会如此在意？不过相伴这几年，竟会产生这样深刻的爱恋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他如此对待。
　　我来不及开口，一个白色人影冲过来：“斯诩老弟，你可把我害惨了。”
　　斯诩放开我，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能在这种情况下毫不避讳直冲过来的人想来也只有杜昭了。
　　想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纵然阅人无数，也有点惊讶于他的美貌，是可以和梦冥一较高下的美貌。男子用上“美貌”二字，大概算不得什么称赞，何况他又是一个向往自由不喜约束之人，这“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美誉加上和斯诩齐名的才子身份为他招来了大量女子的青睐，也正因此使他不胜其烦。
　　但他脾气古怪，又不喜功名，所以几年下来，这趋之若鹜的女子也消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悉是情根深种，花魁落雁为他拒了一众贵族公子，礼部尚书家的小姐为他茶饭不思卧床几载，杜昭的风流韵事倒也有些满城风雨的味道了。
　　不过如今看来落雁可能并不喜欢他，也许是惺惺相惜的感情多些。
　　斯诩笑起来：“六公主居然让你跑了。”
　　我却并不知道原来六公主也在仰慕杜昭的女子之列。那么她大概是不会喜欢斯诩这么无趣的人了。
　　“哪里，他们就在后边。”他手指身后，我看到越轻罗正疾步走来，越毅慢条斯理跟在后面，他眼眸深深定在斯诩身上，刚才的一幕，是不是也落在了他们眼里？没理由的，我总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斯诩老弟，我自问待你不薄，你自己佳人在侧，却找这么一个千金来为难我。”
　　“原来杜兄也怕皇家威严。”
　　“我是怕麻烦。女人都是麻烦，地位越高，麻烦越大，天子之下的女人，自然是天大的麻烦。”
　　杜昭此人，有倾世之貌，有济世之才，潇洒之名朝堂市井皆知，也的确是个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但我始终无法喜欢他，只因他对于女子的态度我却一向不敢苟同，甚至于我和他常常为此争辩。
　　他与斯诩自幼相识，又长斯诩几岁，我总担心他会带坏了斯诩，让斯诩生出轻视女子，尤其是痴情女子的思想。
　　总有一天，也该有个女子让他尝尝爱而不得、牵肠挂肚的滋味才是。
　　我在旁边轻咳几声，杜昭看向我，丝毫没有冒犯了我的歉意：“我说的都是那些庸脂俗粉，梦姑娘如此才貌双全，和诩弟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自然不在此列。”
　　“大胆杜昭，居然敢藐视我皇家威仪，你可知该当何罪啊？”
　　我有些意外的是，开口的居然不是六公主，而是越毅。这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位皇子，竟会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出言护佑自己的皇姐。
　　“草民不敢。”
　　“你明明出言不逊，说本朝公主是庸脂俗粉，还想抵赖不成。”
　　“殿下，臣与梦公子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先行告退。”得到示意后就拉着我走了，也不顾杜昭怨恨的眼神。
　　不过我猜他完全能应付这种局面，我走在路上还听到他高谈阔论：“殿下误解草民了，草民是说世间女子不论环肥燕瘦，与公主一比都只是庸脂俗粉，她们眼里自然觉得公主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麻烦，但殿下也不必怪罪于她们，若没有这些庸脂俗粉，如何衬托出公主容貌之秀丽、气度之高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