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4、忘川

　　我和斯诩对视一眼，转身跑过去。此事实在蹊跷，以洪回的地位，怎么会被人打？
　　我们到了才发现，其实越轻罗言重了些，的确有二人当街对打，洪回也的确落了下风，但说他“被人打了”，实在不合事实。
　　斯诩想去劝阻，我赶在他前面抓住了正在交手的另一个人。我知道在场的人中，只有我能阻止他。
　　“梦冥，你怎么来了？”
　　“妹妹，你怎么在这？”他虽有此问，却丝毫不见惊讶，本来他的脸就是表情稀缺的，而此时，他也一定是知道我的位置才现身的。我这下完全摸不着头脑，如果要让我走，直接找我就好，为什么要在人间现身，还要和他们产生瓜葛？他的称呼点明了他的角色，我却不知该如何配合他。
　　以他千年的功力，根本不用和洪回拼什么武艺，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如此大动干戈，倒像是小惩大诫的意思。可是，洪回到底和他有什么过节？干脆直接问吧。
　　“你平白无故打人干什么，哥哥？”我抓着他的手十分用力，最后两个字听起来都有些咬牙切齿。
　　“我看这位姑娘似乎受人强迫才出手教训了他一下。”这当然是假的，虽说他如果心情太好或是太差出面管这等闲事也有可能，但洪回胁迫人家一个姑娘实在不太可能。
　　“公子误会了，这位公子只是想要帮我去寻找我的侍女而已，”女子大约二十三四的年纪，声音温柔，仪态端庄，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只是眼睛不曾对人，也没有焦点——她是个盲人。
　　“在下洪回，忘记表明身份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明知她看不见，洪回还是对她施了一礼。然后他又对梦冥行礼：“梦公子侠义心肠，在下佩服，今日有此误会倒也算不打不相识，日后定当登门拜访，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却被那位姑娘叫住：“洪公子留步，劳烦洪公子送小女回家。小女叶惊鸿，家住拱辰街。”
　　在场的人都知道，拱辰街叶府，是尚书叶卞的府邸，而此人，可算是斯弘的头号政敌。早就听闻叶家大小姐二十有四仍待字闺中，却不想是这个原因。
　　刚才她听到洪回的名字时甚是震惊，如今洪回的反应竟和她如出一辙。大抵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愫吧。
　　我看他愣在那里，于是主动开口：“洪兄先送叶姑娘回去吧，改日我再替兄长去道歉。”
　　剩下我们三人。斯诩正要开口，梦冥抢先一步：“公子不介意的话，在下想和小妹借一步说话。”
　　越轻罗又恰到好处的出现，带来了越毅，拖住了斯诩。
　　我们走到无人处，消失去了忘川。
　　忘川算是地府最美的地方，它就像是人间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总是坐在那里发呆。虽然我没有记忆，那里还是让我感到亲切安心。

　　“你知道斯诩是谁了？”
　　“李秀。”
　　那个说要娶我为妻的男人。他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和我一样，愣着，忘了跳动。可是如此荒谬的词句，简直就是呓语，哪里算得了数，何况还是来自喝下梦婆汤前的前世，如今也是尽数忘记了的。
　　“有何感想？”
　　我瞪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这一副了然一切的样子，干嘛还要故意揭我伤疤。
　　他照例发挥了他戳人痛处的缺点和点到即止的优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公主找到了？”
　　“嗯，她附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锁住了那人的魂魄，我也锁住了她的魂魄，剩下的，由引魂仙去做就可以了。”反正他们法力都高过我，抓人比我容易。
　　“明明是你的失误，却要他们来收尾，牛头马面又该不高兴了。”
　　“牛大哥人那么好，他才不会呢。”牛斌大哥是地府上下皆知的好人，对于任何小仙的请求都不会拒绝。
　　“你也觉得马甫不会帮你喽？”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其实他不帮忙就是最大的帮忙。”
　　当然，引魂仙不出手，她就能长久安稳地在人间生活，也许还能和心爱之人白头偕老。我其实真的希望她可以成功，不然做回了神仙也不会快乐。我想，这个话题还是更适合心照不宣。
　　“马甫他，似乎不太喜欢我。”我来地府三百年，从来没见他发自内心的对我笑过。那一张美得抹杀世间一切佳人的脸，对我几乎没有过表情。
　　“你这么认为？”
　　“他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和他一起成为神仙？”在这地府，只有我和他是人间未曾转世的魂魄，只是他是一生修炼才得以成仙，而我却用了三天就变成了神仙。
　　所以他才会怀着敌意面对我，一直面无表情，时不时冷笑两声，好像我的存在亵渎了神界。另一方面，他对梦冥很是尊重，梦冥的确坚定地守护着人与神之间的界限，可是对于我，梦冥似乎破了例。
　　“有时我觉得，他是个神界守护者，像你一样，但你却把我留下来，为什么？”
　　他说出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回答：“因为，缺人手。”
　　以往我问他这个问题，他都说因为看我可怜，可是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对我这样一个毫不特别、仅仅是受了情伤的女子动恻隐之心。
　　“就这么简单？”
　　“而且你貌美又知书识礼，留下你并没有坏处。”
　　我一愣：“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夸我。”
　　“我把你当妹妹，当然要严格要求。”
　　“你今天怎么了？”不但夸人，还表白。
　　他避而不答：“你知道忘川的这些花，都是哪里来的吗？”
　　“难道是你种的？”
　　我想不出他的意图，但今日他说出的意外之语太多，于是随便说了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可他却说出了一个更不可能的名字。
　　“是马甫。”
　　“为什么？”
　　“他很爱人间，虽然他在人间并不幸福。他自小拜在蜀山门下，以替天行道为己任，将儿女私情置之度外，所以他来到这里，负了一个女子的痴心也不奇怪。那个女子死时，是他去引魂的，那个女子终身未嫁，他也许觉得愧疚，就在这里种下了她最爱的花，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把一片荒芜之地变成如今这样。”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对爱情的执着让他有些害怕。看到你，就像看到了那个女子。”
　　我对爱情并不执着，如果真是那样，我不会三百年都形单影只，我只是不想做到忘情绝爱。但那一点小小的不肯熄灭的花火，却也有燎原之势。
　　“你们才是对的，神仙如果有情，必定引火烧身。”
　　我怕烧伤自己，也怕烧到别人。
　　“斯诩未必怕火烧。”
　　梦冥终于说出这个名字。
　　我们两个的对话，终究还是到了这个人身上。可是刚才，他明明还对斯诩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