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3、执迷

　　其实刚才越毅说的话已经显出了端倪，只是他既然知道我和他皇姐容貌相似，居然毫不惊讶，没有半分质疑，甚至只在越轼的事情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不知他是漠不关心还是城府极深，或者兼而有之。而且他甚至可能知道洪回喜欢纨素，这就更加恐怖了，这位皇姐他素未谋面，跟洪回也不是推心置腹的关系，却能够得知这样隐秘的感情，情报网络真是足够强大了。凭借这样的资源，他成为皇帝大概毫无疑问了吧。
　　我回头看看那个女孩，心想她真该感谢我，如果把她的爱人转世成越毅那个样子，她想要接近这个人，大概要花费几倍的功夫。
　　越轼正好和她走过来，声音还带着稚气：“梦烟姐姐，这是齐樱草。”刚刚相识就管我一个平民叫姐姐，可见比越毅好相处多了。
　　我和她对视一眼，微笑着点了下头。这一定不是这个女孩的本名，反正她已经无父无母改个名字也不会被拆穿，但听在我耳朵里就觉得她实在太明目张胆。
　　“樱草，你今年多大了？”
　　她微低下头，似乎含羞带怯：“七岁。”倒是和越轼同岁。
　　“我先带她回王府，麻烦梦姐姐告诉师傅和堂兄。”
　　我欣然应允，他们便离开了。
　　想不到这四个人开始的行程，最后会剩了我和洪回同行。
　　“她似乎有些怕你，”他停顿一下，好像有些怀疑自己，“如果我没看错，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他也看到了，刚才那一眼，她眼中有几分请求，几分希冀，还有几分威胁。那样复杂的眼神的确不该属于一个七岁的孩子，只是支配那身体的灵魂，早已存在了成百上千年了。
　　“洪兄在背后议论一个小姑娘，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君子之交，本就该坦荡。”
　　“可我是女子，不是君子。”我笑道，“所谓女子，本就是相互比较，相互争斗，相互嫉妒的，也许她只是不想我出现在小王爷身边抢了她的如意郎君。”
　　她当然不希望，我来人间本就是为了抓她。她也知道一旦以实体出现，我找到她便轻而易举，但她还是赌了一场，赌我会再一次放过她。
　　“姑娘又说笑了，罢了，你若是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他手指前方，“只是有一点不该乱说，姑娘的如意郎君不是在那里吗？”
　　我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到斯诩在前路等着我，只他一人。我的内心竟然觉得一片柔软，懒于去反驳他的调侃。我从来只在奈何桥旁等着别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等我。昨日到今日，他已经等了我两次，能够期待前路有人相逢的心情原来是这样温暖。
　　我想，这一次她是赌赢了的。在这世间，遇见本就不易，何况她还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场邂逅，我怎么忍心将这绵延了几世的希望碎成粉齑？
　　他走过来，几乎敛了一路光华。
　　“烟儿，怎么……？”
　　“偶然遇到洪大人，我正想邀他一同前去。”
　　“贤弟莫听姑娘玩笑，在下这就回去了，告辞。”
　　两人相互礼拜告别。
　　洪回似乎一点也不想掺和到我和斯诩之间，我能感觉到他遇见我时心中是喜悦的，但斯诩一出现，他就离开地十分果断。我也不想留他，明明没什么交集，我看到他却会有一种淡淡的心痛和内疚，我不知道原因，也许真的连感情都代替了纨素。
　　“六公主呢？”我想到那个扑在他身上的艳丽女子。
　　“和七皇子先行一步了。”
　　“你今日要我同行，就是想让我见她一面吗？”
　　“她的确嚷嚷着说要见你。”我倒是有些惊奇，这位天之骄女见我做什么，难不成把我当成了斯诩家的长工，要提前杀杀我的威风好日后登堂入室？所以她才一见面就扑到斯诩怀里以宣示主权？思及此，我的话不免带了些不满：“我一个婢女，居然值得公主点名相见，真是荣幸之至。”
　　如果他也语气不善，我们大概会不欢而散，可他却四两拨千斤：“我和她太过亲密，你吃醋了吗？”
　　“我和洪兄相谈甚欢，才没有工夫吃醋。”
　　“能被洪大人如此青睐，才是荣幸吧。我可听说他从来不近女色，果然长公主在他心中很是重要。”
　　“如此专情，也实属罕见了。”比起这世间比比皆是的薄情之人，的确难能可贵，但钟情之人已逝，这种行为倒也不算特别值得嘉许，“只是一味思念伤心终究无用，还不如惜取眼前人。”
　　人生短暂，如此没有希望地活着，实在有些可惜。
　　像樱草那般，对抗天庭地府，守护一段仙凡之恋，才算尽力而无悔了。她如今留在这里，便是靠了那一点希冀支撑，她要守着她用了几世等待也不曾磨灭的爱情，等它开花结果。
　　只是凡人大多无力抗争，还不如重新开始。
　　我在樱草身上施了点法术，她的魂魄一时之间无法离开这个身体，而且这样好的机会，她也舍不得放弃，所以不必担心她会失去行踪。她身上有两幅魂魄，一定会招来引魂仙，到时候就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如此想来，我似乎真的到了离开的时候。在斯诩还没有情根深种时，在我的心动还没有不可抑制时，在看到另一个女子在他身边尚且可以祝福时。
　　我没有樱草那样即使犯错也不会万劫不复的出身，也不希望斯诩用后半生思念我，抗争和不抗争都是痛苦，只有扼杀这可能发生的爱情才是上策。
　　斯诩还是语气温和：“难道洪大人知道长公主要和亲就不该爱上她了吗？且不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就算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心意，因为未来而放弃现在，和因为过去而放弃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斯诩的固执我是完全了解的，说服他几乎不可能完成，除非把事实说出来，但让凡人了解仙界之事虽然没有严重到违反天规，却也是个下策了。最简单的办法应该是修改斯诩的记忆，把我的存在完全抹去。如果是孟冥，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采取此举，我却不想这样剥夺一个人拥有自己记忆的权利。这是我最后的杀手锏，也是我不愿做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走下去。
　　越轻罗却突然跑过来：“斯诩哥哥，不好了，表兄被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