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2、皇家

　　早餐之时，斯弘居然主动提起这件事。他说：“诩儿，今日赏花会，你若实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吧。”
　　斯诩面色沉静地回了一句“是”，眼神却飘向我，透着得意。
　　可他最终还是去了，因为两个人的拜访，给他送来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两个人就是他新收的学生，皇七子越毅与亲王之子越轼。
　　越毅十岁，虽然年幼，却冷漠而疏离，让人感到此人深不可测。许是深宫之中生母不怎么得宠的缘故，小小年纪便要与人勾心斗角。这样的人，大抵天生就是要成为九五之尊的吧。
　　越轼七岁，童稚之年，却让我想到了当年那个坐在马上的少年。他大概也会像那个少年一样变成谦谦君子吧，只是那个伤心的女子还能看到吗？
　　我对越轼其实比较熟悉，自他出生我便有所关注，但只有一次我察觉到樱草附身在他母亲的侍女身上，她应该也察觉到了我，所以再也没有出现过。
　　本来我也不想去，但这两人的出现，也成了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这样一个适合一见钟情的场合，她大概不会放弃吧，她一定费尽心力策划了一场美好的邂逅。
　　我并不想与他们同行，虽然我可以收敛仙气，但容颜却未曾改变，樱草是认识我的，如果看到我在旁边，她大概不会自投罗网。我只想跟随其后，不想参与其中。
　　斯诩却意外地要我跟从。可今日集会之人，当朝显贵人家占了大半，就算大多在纨素远嫁时年龄尚幼，但总有人是认得她的。我虽与她年纪有差，相貌太过相似也终究是个麻烦，所以最终我着了男装一同前往。
　　我们出门后不久，就遇到了公主，人间的公主，越毅的姐姐越轻罗。
　　这位公主一出现就直奔斯诩，一抹绯红色直扑到他的身上，像一只艳丽的蝶。我暗暗摇头，希望这个念头就此消失。蝶在我这里向来不是什么好的比喻，因为这种生物几乎代表了无望的爱情，但它的确是美的，就像我面前的这个女孩，所以我才会在一瞬间有这种想法。
　　但她其实并不像蝶，那种生命太过孱弱，可她却热情洋溢、活力满满。当然，还带着皇家千金不可一世的傲气与刁蛮。我不知道，是不是纨素在最初之时也是这样，然而最终，她却化作了世间的一只蝶。
　　我看看环抱斯诩一只手臂的女孩，和带着宠溺笑意的男人，觉得她一定不会变成那样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毕竟，斯诩并不是武通毅。我面前的两人倒真像是一对璧人，也许月老的姻缘墙上，他们的红线的确相连。我又想起昨日那个女子，斯诩最近是不是被月老盯上了？我私以为，斯诩应该还是更喜欢落雁那样的女子，纤细羸弱，我见犹怜，让人愿拼尽全力只为护她周全。
　　我的心里有一丝不舒服，也许我是在为纨素不平吧，她为了国家远嫁，舍了爱情又赔了性命，甚至不愿再世为人，可是这世间，记得她的人却那样少。
　　前方突然有争吵之声，是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在拖拽一个女孩。女孩衣衫破旧，样貌却很清秀，只是哭得梨花带雨。
　　越轼率先冲上去拉开了两人，我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的，但那男人的确放开了那个女孩，虽然他并不情愿。斯诩和越轻罗走在前面没有注意，我和越毅也没有叫他们，只是跟着越轼上前，这才看到地上卖身葬母的字样。字倒是写得极好，娟秀精致，完全不似一个孩子的手笔。
　　“小子，你干什么？”那个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张口便露出纨绔子弟的本性。
　　“我要买这个姑娘。”越轼松开手，轻拍两下，像是有什么污秽。
　　“大爷我先买下了，她就是我的，你一个小屁孩捣什么乱？”他伸手去推越轼，又被抓住反手定在身后。他身后的打手一哄而上，我忍不住看向我身边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不愧是要当皇帝的，真是沉得住气，这个时候也不帮忙。
　　“放心，他能应付。”越毅依旧目视前方，却明显是对我开口。我仍旧有些担心，就算他再厉害也不过才七岁，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成年人？
　　我忍不住上前，视线所及却发现越轼的确未有无力招架之态。我走近他们便似乎明白了一些，那个女孩身上，有两个人的魂魄。这几个家丁想和一个曾经为神的鬼斗，根本毫无胜算。我根本不必担心什么，就算论武功他们技不如人，也自有人以法力相助，这不过是一出计划好的英雄救美的戏码。
　　可是越毅呢，他不可能知道这些，难道真的仅仅是对自己的这个堂弟格外有信心？我心存疑惑地看向他，却发现他也在身后盯着我。这场闹剧结束得并没有什么悬念，最终越毅还是让近侍出手加快了打斗的进度。
　　女孩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便要跟越轼回家，越轼却只想留下钱财助她安葬母亲，另谋生计。
　　两人还在说话，越毅却转身走了。我想了想，也不急在这一时，也跟着去了。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人对越毅行礼，是洪回。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也稽首施礼。我在这个时候竟有些莫名的酸楚，是啊，记得纨素的，不是还有一个他吗。
　　“表兄认识梦姑娘？”
　　“昨日有过一面之缘。”
　　越毅别有深意地看着我：“如此看来，两位倒是一份良缘。”
　　“七……公子玩笑了，洪某这天煞孤星的命格，此生怕是注定要孑然一身了。”
　　“究竟是无可奈何还是遂了心愿，表兄自己清楚。”他现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径自走了。
　　留下我和洪回面面相觑。
　　“你们关系不好吧？”本来我们好像也没熟悉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地步，但他给我的亲切感实在太过强烈，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明显被我这莫名的熟识感吓愣了片刻，然后开怀大笑起来：“好久没听人提问得如此直接了，姑娘果然非同凡响，难怪斯诩老弟连公主都不要却喜欢你。”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我本能地把重点放到了最后几个字：“大人说笑了吧，斯诩哪里喜欢我了？”
　　“原来他还没有跟你说吗，这就是他的不是了，话还是要早说才好啊，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心里的那个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变得有些落寞，笑容都透了些凄然，“如今看见姑娘就像看到她的一颦一笑，难得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让我时隔多年还能见她一面，在下真的甚是感谢姑娘。”
　　“大人还是不能放下吗？”
　　“姑娘不必担心，在下早已经不执着了。”
　　“七皇子他，是知道的吧？”
　　洪回点点头：“这位皇子的势力，不容小觑。”
　　“所以你们真的关系不好吧？我看他虽然叫你‘表兄’却丝毫没有拿你当兄长的意思。”
　　“我和七皇子到底君臣有别，又年纪相差悬殊，自然不算特别熟识。不过恕我直言，姑娘如此议论皇子还是不太妥当。”
　　“有大人做同谋我才敢说的，不然我也担心小命难保啊。”
　　洪回便又哈哈大笑。
　　希望他真的心结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