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俟烟沙》简蕴

11、等待

　　但我打开门的那一刻，斯诩就站在外面，衣衫沾着些微露水。
　　我大概能够明白那些他噩梦惊醒的时日里，打开门看到我出现门口的心情了。当你在梦中以为失去一个人，却在现实中再次看见，会觉得失而复得。
　　我惊讶于自己的感知力竟会衰退到如此地步，他何时站在这里我居然一无所知。如果细心观察，我可以从他身上水雾浸染的程度推测一二，但这并不是我该获得信息的方式。我的察觉不应该发生在他到来几个时辰之后。
　　我是神仙，他只是个凡人，在他试图靠近我之时，我就应该察觉到他的气息。然而此时他就在面前，我才发现自己没有感知到他到来的踪迹。
　　在他距我仅仅几步之遥的时候发生这种情况，我不知道是我太心神不宁还是他的武艺已出神入化。
　　但两年之前他还不是我的对手。这仅仅指武艺，我的武艺并不精湛，如果不是有一次看他练剑觉得熟悉，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会用剑，所以，这其实是一项荒废了三百多年的技艺。和他比试的时候，我从来不用任何仙术，但他还是无法战胜我。斯诩总说我的剑法像有高人指点过，我只能一笑置之，好在他从不问我这个高人是谁。
　　其实我并不相信这两年时间会使他成为绝世高手，他练习剑术的时间远远不及读书习字的花费。但若是如此，岂不是我的心动摇得太过厉害以至于丧失了该有的警觉。或者人间的日子太过安逸让我丧失了抵御危险攻击的本能。无论如何，这都是不该出现的情况。
　　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思考，试图洞察自己的心。我竟然会想到“失去”二字，我的理解原来是，我在梦中失去了他？可是我又何曾拥有过？我是不是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候生出了妄念，原来犯错的人并不是他而是我吗？
　　我仔细回想他和落雁十指紧扣的场景，的确有淡淡的失落萦绕心头，但痛彻心扉却远远谈不上，我想我对他并没有占有欲，有的只是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的些许惋惜吧。
　　他摸摸下巴，那里显现出浅浅的青色：“我特别憔悴吗，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久，几个时辰。”
　　“干什么？来挨冻吗？”我把他拉进来。
　　“就是想把这个给你。”他握着一支白玉笄，透出润泽的微光，素净没有装饰，只有尾部雕刻成一个绾起的结。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向来不用这些东西，他应该知道。
　　“只是想给你个礼物，算是及笄礼。我想你头上的木簪大概对你很重要，这只玉簪你只要收着就好，不用戴着。”我这几年一直插着一根木棍，但那其实不是簪子，是阴阳笔，可以用来更改生死簿上的内容，整个地府只有两支，分别在我和梦冥手里。其实梦冥不需要这个东西，因为他法力够高，又与地府休戚相关，不用任何法器就可以书写生死簿。于我，这可以算是渡魂仙身份的证明了。
　　“我已经及笄许多年了。”我必须提醒他，他尚未及冠，我却已生活多年。
　　“人和礼物都一样，虽然迟了一点，却也独一无二，晚一些也不碍事的。”
　　我不想和他争论早与迟的话题，于是问道：“为什么不敲门？”
　　“我不想打扰你，在你门外我就安心了。”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觉得你体贴温柔了吗？”年纪大了果然一点都不可爱，学得这样以退为进的招数。我板起脸来问道:“你的杜兄还教了你什么？”
　　“杜兄的招式太过繁杂，我只学了一招，心之所想，情之所至。”
　　我没想到他又这样剖白起自己的心，却对此回答又有些困惑。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你不学杜公子的所做所为呢，明明风流才是才子本性，引得众多佳人芳心暗许、陪伴在侧不好吗？”我并不赞同这行为，但齐人之福该是所有男子的梦想了吧。
　　“你怎知我不风流，怎知我没有佳人陪伴在侧，没有美人芳心暗许？”
　　斯诩当然不风流，我甚至觉得他们斯家盛产痴情种，我希望他不要太痴情，或者说，只是不要在我身上痴情：“是哪家的小姐，请了媒人速速娶了才好。”
　　“只可惜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又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下终究，还少一段两情相悦的感情。”他神情倒不算落寞，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拿起手炉递给他：“你就在这儿乖乖坐着，我去帮张嬷做早饭了。”
　　除了张嬷，我现在是府里唯一的婢女。张嬷年纪大了，我要做的自然多些。其实这父子二人也不怎么需要人服侍，他们几乎事事亲力亲为，我们基本只要准备三餐。
　　我觉得他的话是一种暗示，他在等我告诉他该等到神女回心转意还是该怜取早已入怀的落花，但这两个回答于我都难以出口，我选择了回避。
　　我回来叫他时，他仍坐在那里。
　　我想起一件事，问道：“今天不是有赏花会吗，你怎么还不去准备？”
　　“我没打算去。”
　　我指着梳妆台上的帖子：“人家小姐们的拜帖都要堆成山了，你不去也太没有风度了。”
　　以往这些求亲的事都是找斯弘的，我刚来的那几年，甚至有媒婆来说亲，斯弘当时已是不惑之年，又因丧妻之痛苍老于常人，却也有人愿把自家妙龄女嫁与他续弦。但落花有意，流水终究无情。
　　不知从何时开始，斯诩变成了这件事的主角。
　　他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深色严肃而又哀伤:“你希望我去？”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痛，脱口道:“不是，”我惊觉这似乎又是上一个问题，回过神来才补充道，“收都收了，出于礼仪也该出席。”
　　他立刻换了神情，唇角带笑: “又不是我收的，谁收的谁去。”
　　我刚要反驳，人家来送帖子你都不在，我收了之后转交给你你就让我收着，你要不想去你就退回去啊，都在我这儿堆着干什么，让我帮你统计爱慕者吗？
　　“恭敬不如从命，公子只需在家中耐心等待，奴婢必定为公子寻得佳偶。”
　　难得我如此言不由衷的戏谑话语也能换得他认真深情的回答：“烟儿，这世间，除了你，我不会等任何人。”
　　我的心，好像在那一刻微微颤动了。就像十八年前，他转世之前对我说过要娶我为妻，我的心在漫长的时间河流中久违地悸动了一下，这一次，还是这个男人，换了另一副面容，用了另一种声音，却用同一个灵魂，让我同样感受到些微的感动。
　　他等了这一夜，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愿意等我，愿意从无尽黑夜等到天色微熹，愿意怀着希望等待晨光照亮这个世界。
　　可是，他不知道，人世间，根本没有我。
　　我只是一个在黄泉路上迎来送往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