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缘劫：浮生尽歇》司空浅夏

4、０４．缘劫因果 柏林转过头

　　柏林转过头轻抚着我的额心道：“你，很像她。”

　　我身体一颤没了任何动作，呆呆地看着柏林有些出神，灵堂浑浊间突然闪过一句话——

　　“你叫尹千可好？”

　　宁枫昊真的没有帮她，只是看着她一点一点的老去。我觉得那个画面很狰狞，很心酸，我一直有这样一个体会，一个女人除了在乎自己心爱之人外最在乎的莫过于自己的相貌。
　　那些所谓的高尚情操又有谁会在第一次与你见面时就可以发现，每个人不都是先看外表的吗？
　　所以容貌就是一张仙宴的邀请函，你的这张邀请函还要被人们评定一下档次，再决定你有没有资格进去这场仙宴，接着又凭这张邀请函来决定你座位的档次，委实伤人心。
　　终于皮肤的老化结束了，我的禁术也消失了，无力的瘫坐在地只听见一声轻哼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看见她先是看了一眼宁枫昊，满脸的欣喜，尔后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迟钝，轻咳一声才发现身体的不对劲，她用右手扶起自己银白的秀发脸色从欣喜蜕变为崩溃。
　　她用手指触摸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颤抖着身体来体现出她的绝望，只不过她的喉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其他任何声音。
　　“你是要选择死？还是活？”柏林老头上前一步道:“你应该知晓宁枫对你这三百年的照顾是仁义至尽的，你没有理由再纠缠他，也没有资格。”

　　这句话字字带刺，我从没见过柏林老头如此绝情的一面……

　　“宁枫上神……”一声轻唤十分的刺耳难听，难怪，难怪她不说话原来她的音色是如此的难以进耳，更何况躯体衰弱音色还加了好几倍的沧桑。

　　宁枫昊上前去扶住她道:“老人家慢走”

　　我仰起头心里有无限的悲凉。

　　好，很好，简单的几个字简直比刀叉在心上还痛。

　　我很清楚的看见她的手在宁枫昊过去扶她的时候颤颤巍巍的伸了出来，脸上有那么一刹那的喜悦，倏然间又转变回了原有的绝望。
　　她很自尊的没有搭理他，很倔强的没有在众人面前掉一滴眼泪，转身一闪而逝徒留一阵清风和未掉落的泪珠悬在空中，“滴答”一声虽然不响亮但是很清脆。

　　纤小的水花四溅，丝毫不能打动那坚韧的冰面，或许那便是宁枫昊和柏林的内心，如同冰原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宁枫小子你说话都不知道客气点，看把人家姑娘的心伤的”柏林在一旁吊儿郎当道:“不过这姑娘一走我这儿怕又少了一个伺候我的人。”
　　宁枫昊退后一步拿出了一把玉笛交给柏林道:“我有空便来陪你吃酒。”又是一个转身即逝，我依旧颓然地坐在冰面上，柏林老头拿着玉笛朝我走了过来。

　　“丫头，你可别怪我们太过无情，我和宁枫小子终归是一个人徒活了几万年的人，感情对我们来说太微不足道了，就连你所说的怜悯之心，我们恐怕也早就遗忘了什么为怜悯。”
　　我朝旁边挪了挪，很明显我还在生闷气，双手包膝头撇向一边没有去再关注柏林的一举一动。心里反复地思考着柏林的那句话，徒活了几万年？

　　真的会变得如此绝情吗？

　　我原以为那女子是宁枫昊的意中人，他不愿意在我们这些小神面前展现自己痴情的一面所以无所动容，我原以为他会出手拯救她的容貌，我原以为他会说些甜蜜的话来哄哄那伤心欲绝的女子。
　　没错，我的以为太多了，我以为柏林老头就是一个慈祥的老头，我以为宁枫昊就只是一个高冷腹黑的上神而已，我以为那姑娘一定会得到救赎。
　　可是我错了，那终究只是我的以为罢了。又或许那终究是因为他们的绝情促使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
　　我看向冰面有些伤情道：“你还有心吗？”
　　柏林愣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僵硬地挂在脸上，我抬头望去柏林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神情不再像一个老顽童，而是像宁枫昊那样没了任何表情，让人看了以后心里感到一阵悲凉和凄苦。
　　他坐到了我旁边拿出那把纯白的玉笛道：“这个问题，很熟悉，我记得五万年前阿娇问过我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她与莫云烕两人的爱意正浓，她的父君要求我带她回去。
　　她跪在地上求我成全，我毅然决然的拒绝的时候，她问了我这个问题。

　　她说：‘师父，你还有心吗？你还记得心动是什么感觉吗？你那颗尘封千年的心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泛滥起怜悯。’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呆滞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轻叹一口气道：“我没有回答她，往自己身上重重地打了一掌仓惶的去向比翼鸟帝君交差了，自那以后再没出过博园林。”

　　我震惊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如此偏袒阿娘。

　　但是他却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偏袒她？那还真是错了。我对阿娇只有师徒之情，仅此而已倒不会有过多的偏袒。只是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凡人，一个让我牵肠挂肚的人。”

　　我看向他心里莫名的感到有些凄凉道：“你爱她？”

　　他释然一笑道：“何止是爱？当年盘古开天，四海八荒的妖魔鬼怪一一原形毕露，你也应当听说过，那几场大战弄得人间生灵涂炭神界也散失了无数良兵好将，天道未定，亦不知是神更高还是魔更高的境况我被天君派遣直往人间接济凡人。
　　一是为了履行当初神界与人皇的约定二是为了巩固神界的地位。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她，很俗套的发展，很简单的过程。
　　不过我是神，一生可以活上千万年，她是凡人，一生只有短暂的数十年。
　　尔后我皆是四处寻找她的转世，当然她也转世来做过尸解仙的。但终究因为世道混乱在我找到她以前她就死了。
　　我就这样寻她的转世寻了九百年，她的生生世世都和我在一起，可惜造化弄人，最后一场大战魔界已是连连败退的境界，天君便派我率领五万天兵天将抵挡魔界九万兵马。
　　胜券在握的时候，魔君祭出自己妻儿的冤魂将我困于虚幻之镜中，不知是谁把她带过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她祭出了自己的魂魄来解救我。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原来是极阴阳魂，我对她生生世世的守护，原来一直在壮大她的阳魂，魔界早有人觊觎这些魂魄，故有此一番大战只是为了得到她的魂魄来增强魔界的实力罢了。
　　但是我哪有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么死去，奋力挣脱了虚幻之镜，她的魂魄落到了我的丹田之中。
　　那个时候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柏林，我听说你是神，我知道你纠缠了我九百年，但是我很好奇啊，你有心吗？魔界的人说，神仙都是没有心的。
　　神仙都是高洁孤傲的家伙。但是柏林，你有心，对吧？
　　柏……’
　　对啊，我多么想回答她，但她终究没了声音也没了精气，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可能找到她的转世，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可能与她渡过一切的生死。
　　我一念成魔，最后是你的祖爷爷接济了我，在我于神和魔之间徘徊的时候，他帮助我选择了神，我断了情欲，绝了怜悯之心。
　　从此在神界潇洒度日四处收集珍稀古宝，之后便如你所见。
　　所以丫头，你须得知道，一切看起来清高孤傲的人，不一定都是无情之人，他们可能现在无情，但不代表他们过去无情。
　　你还太小，需要领悟的东西也还太多。

　　你须得知道有情之人更无情。”

　　我懵懂的点头称是，手搭上柏林的肩头道：“那女子是幸运的，因为她的魂魄终究是落在了她心爱的人的身上，对吧？”
　　我的心里很释然，因为我觉得柏林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样无情，原来每一个神都可以有一段凄凉悲伤的过往，我心里很快原谅了柏林，主要是觉得他很可怜，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应该不需要有人来可怜他。

　　柏林转过头轻抚着我的额心道：“你，很像她。”

　　我身体一颤没了任何动作，呆呆地看着柏林有些出神，灵堂浑浊间突然闪过一句话——

　　“你叫尹千，可好？”

　　眨眨眼睛感觉有些晃神，定眼继续看着柏林，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柏林噗嗤一笑道:“丫头你莫要太过在意，就算你像她，我也不会把你当做她的，你比我小那么多，顶多把你当做我的女儿。”
　　我释然一笑放下搭在柏林肩上的手道:“也是，你爱的是她的人，又不是她的样貌。”
　　柏林转过头来嬉皮笑脸道:“你不仅长得和她一模一样，性格也很像，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就是她，终究是因为她的魂魄一直在我体内我才排除了一个可能性。”
　　我身体又是一震，心里无数唏嘘，没想到时间居然可以有如此相像之人，莫非我同她有那么一点缘分亦或是牵扯？

　　是夜，我趴在床上辗转反侧，柏林又去喝酒了，只是这一次他很晚都没有进密室，估计是在外面赏月去了。
　　这密室千年寒冰，就连白天也都是柏林老头用内力点的明，一到晚上除了寒冰的微光以外其他远一点的地方就一点也看不见。
　　我从床上爬起来拿出夜明珠缓缓走向密室门口，只看见外面一片紫色花海，今晚的月亮很远，花海中似有一女子翩翩起舞，扬起朵朵鸢尾。
　　我走向柏林身旁道：“既是想念这么个幻影又能如何？怎的今日我勾起你的回忆了，你就要在这里痴情一番？”
　　柏林没有回答我，痴痴地看着那幻影，我起身正要往回走却被他拉了回来。“丫头，你说你会不会是她的精魂，她回来找我了是不是？”
　　我将自己的手从柏林手中抽回道：“你再喝多点酒，兴许就可以看见她了。”说完拂袖转身，这家伙最终不还是把我当成他口中的她了吗……
　　没走出多远，天光突然变得白了许多，抬头一看只见一缕淡紫的光束在我上空盘旋。回头看柏林似乎是到梦中去和她幽会了。
　　那这幽光……
　　不好！我往后一闪却见幽光也往我这儿攻击，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这是她的精魂还把我当成情敌了？
　　刚要拔剑却见精魂幻化为人，我顿时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这人怎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莫雨荫……尹千”空灵的声音传来使得我耳朵一麻浑身打了一个大寒颤，拿剑的手抖了抖终究还是把剑放下了。
　　“何人？”
　　“你会成为……苍山圣女。”女子是幻影，就算我用剑刺她怕也是刺不到本体，她说话这般扭捏，我听着委实不顺耳。
　　“答非所问！”
　　“一切都是命。”忽的一下，光亮全无，我闭眼避免那瞬间的眼部不适再次睁眼却什么也没有了。拿出夜明珠定眼一瞧只有那片紫色花海，连那翩翩起舞的女子也没有了。
　　转身走进密室，只觉得相当莫名其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我只记得当梦醒来的时候我满眼含泪，梦中如何早已与我没有一丝牵连，因为我并不爱他。

　　那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的第二场大战结束，一个黑衣男子在修罗场山率领着一众人马清理杂尸。
　　没错，那个男子正是柏林，是少年时期的柏林。我负手站在一旁看的相当淡然，因为我知道，这是梦，而这个梦并不属于我。或许这个梦属于尹千，或许尹千就是那个柏林深爱的凡人。那么为什么我会看到属于她的梦？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心里早已有了定数，说不定我就是尹千而尹千就是我。这样一来所有的不合理都可以解释了，不是吗？
　　但是事实却同我所想的出入很大。

　　现在柏林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清理尸首，或许是本能，我瞅到了那个被妇人守护在心里的婴儿，是个女婴，滑嫩的皮肤上沾满了她母亲的鲜血，胸口没甚起伏怕也只有一口气尚在。

　　“尊上，这……”一个肥头大耳的士兵抱起了那个女娃娃用手捏着她胖嘟嘟的脸道：“这女娃娃如何处置？”
　　柏林上前一看，不知道使了一个什么法术，忽的眉头紧皱尔后又是一大喜的表情道：“抱下去带往九重天，这将是我们神族的第一位圣女！”
　　士兵心有所会也露出了阿谀奉承的表情道：“是！微神定然不负使命！”

　　画面一转神界大殿中天君正抱着女婴满脸的犯难。
　　旁边坐着的应当是天君最宠爱的妃子，她不施粉黛明艳动人，委实是一个清水芙蓉。娇艳的嘴唇轻启道：“天君何不让柏林神尊为这女娃娃起名？”
　　天君倏尔抬头一阵欣喜道：“还是你最贴我心意。”挥挥长袖用威严的声音道：“请柏林神尊上殿！”
　　殿前的神兵拱手称是很快便退了出去。
　　那个妃子一脸讨好样的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天君，天君接过去喂给了那个女娃娃。

　　没过多久传来门口女娇娥的声音：“柏林神尊到——”

　　“拜见天君！”柏林依旧是一声黑色劲装单膝跪在大殿中央，器宇轩昂的样子一点也不比天君差。
　　天君长袖一挥，女娃娃落在了柏林的手中。
　　“这女娃娃既然是你找来的，那便由你来为她取名，如何？”
　　柏林低头看向女婴用手拨弄这她的耳朵，女婴双手张开伸向柏林，柏林终于是笑了，笑的很释然，如同刚刚找到女婴时的笑容完全站放在了脸上。
　　“你叫尹千可好？”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原来尹千是她的名字，那么他是柏林爱的人吗？柏林不是说她是一个凡人吗？

　　这究竟是什么因缘结果造就了这么一段情缘？

　　我低头看地，没有再看柏林抱着女婴哄她的样子，转身拂袖离开，这个梦境不过是柏林同她的缘劫因果罢了。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梦境的主人岂会允许我就此离开，画风一转又是一片鸢尾花海，遥遥看见一个同我凡人十四岁模样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朝我跑过来。

　　她一跃而起跳到了我身后，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柏林。只见她嘟着嘴道：“柏林哥哥，千儿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