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心箭》祝鹿

2、第 2 章 Willi

　　William和Gaul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在家对着手机。
　　“如果有任何情况，整班兄弟都会帮你。”Gaul什么也没说，批了他假期，还在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给他打气。
　　“真的不考虑报警吗？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Gaul给Lee打电话，他们也是不错的朋友，Ray失踪后，William一度失控，直到Lee的出现，才把他的人生拉回正轨。在那之前，一直是Gaul在勉力支撑，才让他不至于被警队开除。
　　“这是他自己的事，谁也帮不了他。只有跨过这个坎，我们才能真正在一起。”
　　Gaul沉默了一会儿，“我查过了，Ray没有去销案，他现在依旧是失踪人口，只要我重启这张新的失踪人口报告，巡警很大几率会在街上发现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次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也许不这么做比较好。”
　　“William对你的感情很深，不会因为Ray重新出现改变的。”Gaul掂量了许久，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次轮到电话的那头沉默了，Lee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也很想相信他。”

　　“今天又去哪了？”Ray回来的时候，Joey正在擦他的枪。
　　他对自己的武器一直很爱惜，这是他第一次帮大佬解决麻烦之后大佬送他的礼物，礼物还在手里，大佬却在被William出卖之后进了监狱，死在仇人手里。
　　是的，他是William卧底时的好兄弟，曾经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人，一夜之间兵贼对立，他在警方的围剿中逃脱了，虽然受了重伤，好歹还有自由，大佬先是身陷囹圄，后又丢了性命，出卖他们的William倒是爱情事业两得意。
　　这让他心气难平，伤好之后，他跟踪了William多次，终于找到最好的时机，绑走了他的恋人Ray.
　　他本来只想把他装进麻袋，悄无声息的丢进公海，让William寻找一世，渔船开出香港，他却改变了主意。
　　那个看起来没什么男子气概的家伙，面对生死的时候竟然非常的镇定。
　　“你还会去找William麻烦吗？”
　　“和你无关。”
　　“杀了我已经够了，放过他吧。”说这话的时候，Joey正在往他身上压石块。他并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泣，坦然的为自己的爱情赴命。
　　“你死了，我就会继续去害他，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其他事情，只想慢慢的折磨他，让他活的生不如死。”Joey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些好奇，“不过你要是肯在我身边乖乖的听话，我可以考虑放过他。”
　　原本处死的旅程，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去台湾的契机，Joey带着Ray在台湾过着杀手的生活，期间Ray也曾试过想杀掉他，却反被打伤了腿。
　　那条腿的伤一直不好，Joey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觉得歉疚，终于带他回香港就医。
　　Ray没有说过好，也没有说过不好，事实上他连话，都吝啬于对Joey说。
　　这些年，两个人从没有提过William，这个名字，仿佛在公海的那个夜晚里代替Ray石沉大海，成了两人心头背负的十字伤。
　　有的时候Joey会产生一种莫名的错觉，他二人应当是一对避居的神仙眷侣，日日相对，直至死亡。
　　但他到底见过Ray曾经面对着William的模样，不能欺骗自己Ray有一样的笑容和脾气，只能幻想有朝一日，Ray的斯德哥尔摩症发作，从此爱上他。

　　“去以前常去的蛋糕店吃了块蛋糕。”
　　“还是不去报警吗？”
　　Ray试过杀他，却没试过报警，或者逃跑。
　　“你比他们快，我去报警，只是害了那些警察。”
　　Ray往里屋走，Joey敲敲桌上的餐盘，“不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Ray的声音传出来，“你放心，我说过会跟你过下去，就不会食言。”

　　“那里正好是我们以前常去的蛋糕店，Ray步行的方向，前面就是到赤柱的小巴站，他腿脚不好，肯定就是去搭小巴，你觉得他会住在这条线的什么地方？”
　　Ray惊鸿一瞥之后再无声息，William后悔的难以入眠，只能在家里守着手机，一遍一遍的分析那天相遇的情景。
　　Ray就是他心里一根看不见的穿心箭，明明找不到伤口，却一直在流血，Lee徒有一身的心理学知识，却帮不了一个不肯自救的人。
　　“这条线有什么你或者他熟悉的地方吗？”他只能帮忙寻找线索，心力交瘁还要强作镇定，几天下来减了一圈。
　　有的时候William也会突然惊觉，劝他不要再陪自己这样捱，Lee摇摇头，“我们说好是一体的，我不会放你不管。”
　　也许最初爱上这个人就是个错误，明知道他爱另一个人爱的那么深，却飞蛾扑火般不管不顾。
　　Lee知道他爱上的不仅仅是William这个人，还有他至死不渝的爱情，只可惜那份爱的所有者，从来不是他自己。
　　“我们都在九龙生活，很少去本岛，这条线太长了，我真的猜不出他会在哪里。”
　　Lee阻止他焦躁的扯自己头发的手，“现在你只有两条路，或者让Gaul发布失踪人口报告，让全香港的警察帮你找；或者不要多想，在这里等电话。”
　　“我没办法不多想。”William苦笑不已，“他真的变了很多，我很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那么开朗的人，会变得好像很多很多事情在心底？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可遇见他的时候竟然就这么放走他，我现在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你和他现在都有自己的生活，他没有异样，你不留他是对的，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Lee不是没有私心，这些日子，他虽还在勉力支持，可William的心里和口里就只剩下Ray，他已经开始怀疑荷兰的旅程还会不会成行。
　　William终于被这暗示点醒，心疼的看着他。
　　“Lee……”
　　“嘘……”Lee并不想此刻听见他说言不由衷的话。
　　“Ray是我的初恋，我们差点去美国结婚，他失踪之后，我找了他四年。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在这当口，Lee真的不想听到他亲口说这样的话。
　　“不管他现在和谁在一起，对我而言，想保护他的心情没有变过。”
　　“我明白。”
　　“我也知道我应该全心全意的对你，我也的确会那么做。”
　　Lee看不出他的全心全意，也只能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从我送你戒指的那天起，我就觉得又幸福，又害怕，我能明白幸福，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是……”
　　William打断他，“我问了结婚的同事，他们告诉我，每个人结婚前都会害怕，有个家伙差点逃婚，给自己老豆抓到几乎打断腿。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你明白的吧，我害怕的，是迎接自己的命运。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发生了，所以我才害怕。”
　　Lee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情话，泪水不争气的涌出来。从来他都是这段感情里故作淡定的那个，假装看不见对方的迟疑和退缩，假装大度到可以过这明明两个人，但却有三个灵魂寄居的生活，他一直只怪自己不是先一个遇见William的人，时如逝水，却冲不走William这块顽石，只能由他来捂暖他，等他爱他。
　　这一刻，他已经开口承认他们之间更契合，即使有责任和同情的加成，在Lee的心里，也就够了。
　　他们还有一辈子时间去证明选择彼此是对的，只要，能度过眼前。
　　“我也很害怕。”Lee第一次承认了他的恐惧，“学了越久，我越不能理解人心，还爱上了自己的病人。我只是个不合格的心理医生罢了。”
　　“你拯救了我，就是我心里最好的心理医生。”
　　“那好，”Lee擦了擦眼泪，“谨遵医嘱，我要你现在去睡觉。Ray会打给你的，不管你是去帮他还是怎样，都要有好精神才行。”

　　两天后，Ray终于打给他。
　　俄罗斯的舞蹈团，William从来不知道Ray喜欢他们。
　　两人在文化中心碰面，不远处就是曾经一起散步的星光大道。有一次Ray在那里发脾气，William生气的转身就走。往前走了快一百米，他终于忍不住回头，Ray蹲在刚刚那里，埋着头。
　　他怕Ray一个男生会哭，心软的回去道歉，结果Ray起身就飞踹了他一脚，“我生气了要你走你就走，我要你死你怎么知道不去死啊！”
　　William又气又呕，真想丢下他不管，奈何他的眼神太好，发现了Ray眼里的晶莹。
　　“是我不对。”
　　“那我以后要你走你还走吗？”
　　“不走了。”
　　“打你骂你呢？”
　　“也不走。”
　　“要是我走了怎么办？”
　　“去追你，天涯海角，都找到你。”
　　那时的William惊异于自己无师自通的肉麻功力，当Ray消失，才知道是他一语成谶，注定要去天涯海角，找一个人。

　　当下已经物是人非，两个人一起看了盛大的演出，恢宏的舞台下，William却只觉得说不出的冷。
　　等到晚风徐徐，两人再次走在游客聚集的星光大道上，William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的性格变了。”
　　“人总会长大吧。”
　　“可我觉得，你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挂记。”
　　“你对过去的四年语焉不详，我不能不担心。”
　　“被人包养了，有什么好提。”
　　William恍然又回到多久前的那天，怒火噌噌的从心底窜起，“被人包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当时答应和我去美国注册，为什么却没去机场，整个人也消失了？”
　　“我想不出怎么告诉你移情别恋，只好走了。”
　　“什么也不带？”William想不通。
　　“不是带了护照和换洗衣服吗？”他当然带了东西，全部的，要和William飞美国该带的东西，私奔和结婚，要带的东西原来也差不多。
　　“那你至少告诉我一声！”
　　“我说不出口。”早已想过千万遍要给William的解释，说出来后，原来那么轻松。
　　William终于软了下来，四年的时间，一千五百个日夜，他想过一切千奇百怪的可能，等来的却是这句。
　　“你记得吗？就在这里，我答应你的，要是你走了，天涯海角也去找你。”
　　这四年把他折磨的几近疯癫，要在一瞬间释怀，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对不起。”Ray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什么也藏不住的少年，他决意演戏，就可演到底。
　　“没关系。我听说海南有个地方叫’天涯海角’，正好可以和另一个人同去。”
　　“你是我爱过的人，希望你幸福。”牺牲自己，让William活下去，是Ray一早的决定，能够最后和他看一场舞剧，已经是求不得的奢侈，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心意，只能尽力真诚的祝福，William不想再看到这个让自己上过天堂也下过地狱的人，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