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蜃

3、丁姑娘

　　她一直在品秀斋等着阿九。
　　她记得他们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她对他说过的。可而今天色将晚，仍不见他来，难道他忘了？
　　这让她有些担心。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对了——我若是没来，你不必等我。
　　都怪她没放在心上，而今他竟真的没来。

　　老实说，阿九与她只见过两面。勉强算得上萍水相逢，就连熟人都称不上。她这么担心他，简直是没道理。
　　可阿九把她当朋友。他如此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朋友。在那生死攸关的一瞬间，他对她全无防备。
　　这种信任让她不禁有些愧疚。

　　只因她一眼就瞧出那是独孤家的“绵里针”——那是公子最爱用的。用它来对付一个瞎子，也正是公子一贯爱做的。
　　阿九那么信任她，她待他却那般不坦诚。
　　这种不坦诚随着日头渐渐落下，益发地让她难受了。

　　——她方才就应该告诉他，她也姓“独孤”的。

　　“独孤姑娘。”

　　她正这么暗自着恼着，竟已有人认出了她。
　　她抬眼瞧去，一眼也认出了对方。

　　“傅……总管。”她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笑眯眯地瞧着她，仿似对她的惊讶毫不意外，“我来寻你啊。”
　　于是她立时有了那么一点不自在。
　　只因公子一向与赫连公子交好，先前还曾说过，是要把她嫁给这位赫连家傅总管的。

　　“我……”她支吾两声，只能不好意思道，“……我没想让你着急的。”
　　“姑娘的心意我已知道，三公子那是玩笑话，姑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傅总管竟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局促，“此来虽是寻姑娘，我却也另有要务。”

　　他的话让她松了口气，只因她离开之时甚至都未想到与他告别，而今他若是专程来寻她的，反要让她愧疚了。
　　可是下一刻，她的心却不禁又被提了起来。

　　——“今日在街口遇刺之人，姑娘是认得的罢？”
　　今日在街口遇刺之人，自然就是阿九。
　　“那是我家九公子。”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阿九竟是赫连九？

　　她怔了一怔，突然之间，心绪全乱了。

　　赫连九是赫连家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武功高明，剑法卓绝，更与清风明月剑并称当世两大剑客。

　　清风尤可斩，公子无归期。
　　人们时常这样叹惋。
　　昔年天下第一的风月剑而今仍在，可是赫连九已不在了。

　　她并未见过赫连九，只因当初赫连九殁了的时候，她尚未进入独孤家。
　　只是后来听公子说起过，赫连家的赫连九若是还在，便很是棘手。
　　她一直相信，这世上能让公子说棘手的，就真的是很棘手。

　　她想到这里，心中冒出一个突兀念头——难道用绵里针对付阿九的，真是公子？

　　“这种事，恐怕不应告诉我。”她对傅总管道，“我虽不会宣扬出去，但我家公子若是问起，我不好瞒他。”无论当初赫连家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而今若是被人知道赫连九还活着，免不了要多生事端，赫连九的性命恐怕亦有危险。
　　“姑娘与三公子的为人，我赫连家自然是相信的。”傅总管笑道，“况且此事还要请姑娘帮忙。”

　　傅总管很爱笑。
　　有时候这笑容与公子的很像。
　　她偷偷数过，公子每一回这样笑过之后，十有八九便有人要遭殃。
　　所以她并不喜欢这笑容，这让她不禁想起阿九，阿九虽不爱笑，笑起来却很诚恳，能让瞧的人也高兴起来，这真是奇怪，只因他的双眸甚至还是瞧不见的。

　　可原来他是赫连九。
　　——名满天下的赫连九也曾有这样的笑容吗？

　　她怔怔地想。

　　--

　　阿九此刻躺在一张女子的绣床上。
　　四周弥漫着脂粉香气，刺鼻浓烈。

　　明姑娘就在他身边，她气息平稳，竟仿似是睡着了一般。

　　这静谧让阿九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想到自己的双眼是怎么瞎的，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在兰花坊里奏的每一首曲子。
　　最后，想到了先前的刺杀，和那救命的一杆铁笔。对了，那位丁姑娘不止今日里救了他一命，她还曾帮他写了那许多“家书”。

　　他不知为什么竟会想到她，这简直毫无道理。
　　他在过去的日子里曾遇见许多女孩子。
　　她们聪慧敏锐，温柔善良，刁蛮任性，各种各样，可唯有才见过两次的这一个，教他有了一点点遗憾。

　　遗憾自己竟是个瞎子。

　　——对了，她仿似是说过会在品秀斋等他的，而今这般光景，她还在等他么？

　　“嘻嘻。”那“明姑娘”突然开口，“你后不后悔？”
　　“……”
　　她坐在他身边，长长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拂到他的面上，“后不后悔救我？”
　　“……我若不救，姑娘真会没命的。”阿九叹了口气。
　　“所以呢？你后不后悔？”她执拗地问他。
　　“……姑娘为何……这般不爱惜性命……”他无奈道。
　　这一回，回答他的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我只问你，你后不后悔？”她复又问他，可不待他回她，她便又打了他一巴掌。
　　——这样的女孩子他也当真从未遇见过。

　　她的气息转眼又急促起来。
　　“你想不想知道我生得什么模样？”她问他。
　　“……姑娘必定生得很美。”阿九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只因他已能感到她的气息扑到他的面上，而她的发丝凌乱地洒在他的胸前。
　　“我让你瞧瞧好不好。”她说着已拉起他一只手，贴上了自己的面庞。

　　脸颊，鼻子，嘴唇，而后是额头，耳朵，脖颈……直到她拉开自己的襟口。

　　“好不好看？”她问他，“跟你们坊主比，谁更好看？”
　　阿九动不了，可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恐怕是个很要紧的问题。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可我没见过她的身子，所以你即便让我见了，甚至让我碰了，我也答不上来。”他努力压抑着语调，尽量使自己听去平静淡漠。

　　而后，便是长久而难耐的沉默。

　　终于——
　　“……没意思。”她放开了他。

　　这一句说完，她的气息终归平静。
　　阿九的颤抖却一径地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