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歧路》邹身不对

5、□□ 走上歧路

　　（八）

　　如果二十五六就开豪车上街，一定会被认定是个富二代，喻阳讨厌富二代这个词，所以每次出门他总是打扮得很考究——洁白的衬衫，笔挺的西装，裤线能划伤你的脸，左手名表，右手佛珠，头发总是一根不乱。这样的打扮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富二代了，看上去得有三十五岁，不过喻阳并不介意，他认为搞教育事业的人就应该穿着得体，成熟稳重，不然别人怎么放心把孩子交到你手上。喻阳也渐渐不再喜欢“喻老板”这个称呼，他开始钟情于“喻校长”。
　　2014年初，当时的四人已经不常在一起玩了，喻校长找不到人消遣，闲暇之余爱上了赌博。其实赌博并不是多大事，高考毕业的暑假喻阳四人每天相聚“大中华”茶楼，晚上八点准时开战，一直打到十二点茶楼关门，然后谁赢了请吃宵夜。不过那个时候打得很小，找老板要零钱的时候还会有一块钱出现在牌桌上，上大学生活费多了，最小就开始打五块了。学校开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四人也凑在一起打过几回，不过已经不再需要零钱了，甚至有时候不带现金，打完直接就转账。但打得再大，也是自家人娱乐而已，不可能没底线地赌，输赢小了吧没什么意思，也不可能有多大输赢，也就渐渐失去了赌博的乐趣。
　　喻阳既不想去拉斯维加斯，也不想去澳门，成都就有一个很好的地方让他赌。
　　有一次在muse喝酒，喻阳认识了一个叫郑天豪的年轻人，此人父亲是做家具生意的，在成都有头有脸，郑天豪大学是在美国读的，他告诉喻阳，在美国，他从来不去大赌场，那里太乱了，人多口杂，他喜欢去印第安人开的小赌场，那里人少，规矩也不一样，不过只要有钱，你就是那里的焦点。听得喻阳心痒难耐，郑天豪和他喝了一杯，又说：“我毕业回国以后，实在是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娱乐方式，就找了几个朋友，在一间地下室开了个小会所，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很清净，但好酒好烟一样不差，而且每次我们有活动的时候，都会找几个漂亮的小姐。”说到漂亮小姐，郑天豪故意加重了语气，冲喻阳笑了笑。喻阳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说：“郑少爷真是会玩。”郑天豪连忙给喻阳倒了一杯酒，凑到喻阳耳边说：“我郑某既然说出来了，就定会邀请喻校长来耍。”喻阳故作惊讶：“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兄弟我很少接触这些，到时候还望郑少引荐。”郑某人哈哈大笑：“哎呀喻校长您真是谦虚了，放心吧，周末我攒个局，把您约上。”
　　那是2014年的九月，夜色阑珊，木槿花开，喻阳从酒吧出来，点燃一支烟，哼着小曲儿，离开了少陵路。
　　那里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星期六喻阳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刚起床没多久电话就响了，是邹子昂打来的，问他在干什么，说好久没聚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喝茶，喻阳正想答应，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和郑天豪约好晚上去他的地下室赌场，正准备找个理由说自己不在成都，心想不行我他妈就在邹子昂隔壁，车都在门口停着，眼睛一转，对着电话说：“今天不行，我等下要回趟青白江，我妈说有事找我。”邹子昂问：“要不我和你一起，我也好久没回去了。”喻阳连忙拒绝：“算了算了，说不定还要在青白江住两天陪陪我妈，你跟我回去了没什么耍的。”邹子昂的父母都在国外，青白江算是没有亲人，最好的兄弟也都住到成都来了，想了想就说好吧我约他们，说完就挂了。
　　家里没吃的了，喻阳收拾妥当，驱车到春熙路买了一份陆老爹猪脚面，这家面馆很小，但随时门口都排着队，还好不是饭点。喻阳最喜欢吃面，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次邹子昂约他出来吃饭，喻阳永远都是家门口的清真面馆，网吧对面的下岗面馆，下岗面馆隔壁的罗妹面馆，有一次邹子昂实在是忍不住了，抱怨说：“你能不能换个东西吃，永远都是面，老子吃烦了。”喻阳反驳说：“你懂个屁，这叫情怀。”
　　吃完面看看时间还早，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喻阳把车开到IFS楼下停好。马上就要入秋了，喻阳准备给自己添置几件外套。IFS是一月开业的，就在春熙路对面，全称叫“成都国际金融中心”，算是成都奢侈品最聚集的地方。逛了两圈，买了两件阿玛尼的西装，一双普拉达的鞋子。上车的时候喻阳突然想到今天第一次去，总不能空着手吧，喻阳不懂酒，不能乱买，买烟吧？现在烟草已经定价最贵只能卖九十九一包了，有点拿不出手，干脆又去桐梓林买了两盒哈瓦那雪茄，花了四千块，喻阳还真有点心疼。
　　家是不能回的，说不定邹子昂就在家里，万一看到就穿帮了。喻阳正在思索再去那里逛逛的时候，电话响了，是郑天豪。喻阳接起电话：“郑少啊，你好你好。”电话那头是郑天豪沙哑的声音，寒暄了两句，郑天豪说：“喻校长，怎么样，今晚有没有空啊。”喻阳说：“当然，我可是专门把今天晚上空出来，就等郑少你给我打电话了。”郑天豪笑嘻嘻地说：“是吗，喻校长真是给我郑某面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九点，半山艾马仕，我在大门口接你。”喻阳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半山艾马仕就在麓山国际旁边，出门转个弯，走路都只要十多分钟，果然有钱人都挤在一起。喻阳看了看表，八点过，差不多可以出发了，这里是二环，离家半个多小时车程，今天是周末，说不定还有点儿堵。想到这儿，喻阳发动汽车，上了人民南路，直奔天府大道而去。

　　（九）

　　喻阳要回青白江，邹子昂只好给李晟打电话：“在哪儿。”李晟正愁晚上没人陪吃饭，看到邹子昂打电话可谓是干柴遇上烈火，还没等邹子昂说完，李晟就抢先一步开口了：“晚上一起吃饭。”邹子昂没想到李晟这么干脆，于是答应下来：“把刘希芃叫出来一起，喻阳说他晚上要回青白江，就我们三个人。”李晟说：“我给刘希芃打，这个龟儿子最近一点消息都没有。”挂了邹子昂的电话，转手给刘希芃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快一分钟才被接起来，听筒里是刘希芃不耐烦的声音：“啥子事？”李晟说：“你又在打游戏？”刘希芃嗯了一声，然后是敲击键盘的声音。“晚上一起吃饭，还有邹子昂。”“在哪儿吃嘛？”“等会儿给你发短信。”“好好好晓得了。”说完刘希芃就挂了。李晟无奈，他了解刘希芃，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刘希芃可以说是典型的网瘾少年，每天一有空就往网吧蹿，搞得其余三人大惑不解，邹子昂还专门和李晟讨论过：“你说现在也不是十七八岁了，我那会儿网瘾最大的时候也没这么夸张啊，一个人都能天天去，是有多大吸引力啊。”李晟也只能摇摇头：“我也不晓得，有职业玩家的精神，没职业玩家的技术。”
　　五点半刘希芃收到了李晟的短信：玉林，皇城老妈。
　　刘希芃不懂为什么大热天非要吃火锅，邹子昂说：“吃火锅才有气氛啊，又不是谈生意，三个人吃中餐？瓜娃子两个样。”然后拿起菜单点菜：鹅肠两份、千层肚两份、牛肉两份、牛肉圆子、鲜毛肚两份、藕片、洋芋、海带、笋片。点完抬头问两人：“喝酒不。我没开车。”刘希芃说不想喝：“你们喝，我开了车，等会儿送你们。”邹子昂也不难为他，和李晟一人要了两瓶纯生。
　　“你说喻阳回青白江了？”等菜的时候李晟点起一根烟，然后扔给邹子昂。“嗯，他说他妈找他有事，要在那边住几天，我本来想跟他一起回去看看。”邹子昂点燃又把烟扔给刘希芃，“你都二十五了天天玩游戏还有意思吗？”刘希芃撇了撇嘴：“老子喜欢。”邹子昂无语，抽了一口烟又说：“要不是我隔三差五给你们打电话，估计咱们一个月也见不到一回。”
　　这是事实。
　　邹子昂父母在国外，有钱以后也陆陆续续认识了许多人，不过这些都是酒肉朋友，没事出来吃个饭喝场酒就称兄道弟了，平时也不会约在一起，要聊天谈心除了李晟几个人还真找不到其他人了。邹子昂是个闲不住的人，最怕一个人呆着，也不爱玩游戏，所以时不时就给三人打电话，有时候能约出来一两个，有时候大家都有事，四个人能聚在一起在他心里已经是天方夜谭。有时邹子昂在想，是不是等所有人都没钱了，就又能像以前一样了。
　　吃完饭邹子昂意犹未尽，问两人是不是找个地方打牌。李晟没事可做就答应了，刘希芃本想回家，但经不住邹子昂的劝说也跟着去了。路上邹子昂说：“我们难得出来打一次，今天打大一点怎么样。”刘希芃边开车边问：“你想打多大？”邹子昂想了想，说：“斗地主嘛，二四八幺六，不封顶，”刘希芃白了他一眼：“你是钱都花光了还是怎么的，想赚生活费啊？不封顶打一晚上输赢少说一百万。”邹子昂说：“输给自家人有什么？几十万而已，又不是天天打。”李晟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刘希芃也就没再说什么，自从拿到钱刘希芃还没怎么花，买房子买车也就花了两百万不到，存款多得是，也没地方花，突然刘希芃开始怀念读书的时候，打个两块钱都输得肉疼，而现在，自己身上还能摸得出元票吗？
　　一开始邹子昂手气很好，把把拿到的牌都不需要动脑筋，一个小时下来赢了二十万，他笑着对刘希芃说：“我今天晚上要是赢够一百万，老子给你换辆车。”刘希芃摆摆手：“算了，我不缺钱，你留着花在女人身上吧。”
　　期间战况激烈，最后一把邹子昂地主，李晟打到报单，刘希芃报双，邹子昂手里还有一炸，一对A一个单牌，他看了看桌面，小王还没现，还有两个2，这两个2要是在刘希芃手上这一炸出去就要输，斟酌了许久，转念一想，不就十几万的事吗？甩手就炸了。
　　最后算账的时候邹子昂赢了一百二十多万，刘希芃输了七十万，李晟输了五十多万。邹子昂意犹未尽：“走吧，请你们吃宵夜还是喝酒啊？”刘希芃看看表，都十二点半了，就说算了改天把，打一晚上牌累死了，李晟也想回家了。
　　刘希芃去取车，李晟离得近，先送李晟。李晟下车后刘希芃很不情愿地说；”买那么远干什么？”邹子昂嘿嘿地笑没有说话。快到麓山国际的时候，车子经过半山艾马仕，刘希芃正想说终于到了，突然看见正前方拐出一辆加州，隔得远刘希芃不敢确认，问副驾的邹子昂：“那个是不是喻阳的车。”邹子昂抬起头仔细盯着看着前面加州的车牌，过了半晌说：“应该是喻阳。这个龟儿子不是回青白江了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刘希芃正想追上去，被邹子昂制止了：“算了，估计是晚上就回来了，你开慢一点。”
　　到大门口的时候刘希芃问邹子昂：“我估计他根本就没回青白江，他为什么要骗你？”邹子昂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是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告诉我。算了，我回去了，你慢点开。”说完就下了车。刘希芃盯着邹子昂的背影思索了一阵，也就离开了。
　　邹子昂回家的时候故意绕到喻阳的别墅门口，家里的灯还开着，车子也歪七扭八得停在门口，看来刚才的确是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去敲了喻阳的门。过了半分钟喻阳来开了门，邹子昂看着喻阳满面红光，估计是喝了酒，显得很高兴，于是开口问道：“你不是回青白江陪你妈去了吗？”喻阳顿了顿，回答说：“啊，晚上就回来了，怎么，你也刚回来啊？”话一出口，喻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补充道：“我刚刚从朋友家出来，就在旁边，半山艾马仕。”邹子昂眯着眼睛看了喻阳一分钟，说：“哦，我和他们晚上在打牌。那我回去了。”然后转身离开。刚走出没几步，喻阳叫住邹子昂：“哪个赢了？”邹子昂回过头笑嘻嘻地说：“我赢了，一百二十万。”喻阳惊讶地说：“打这么大？赢了改天请我吃饭。”“好，走了，拜拜。”
　　喻阳关上门回到客厅，心想这几个娃儿现在打牌打这么大，过了没多久就释怀了，因为他今天赢得更多。
　　三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