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歧路》邹身不对

3、四五

　　（四）

　　2007年喻阳高中毕业，他的前十八年平庸无奇，碌碌无为，从小学到高中，既不是班里成绩优秀的，也不是特别捣蛋的出头鸟，打架斗殴偶尔参与，但也只是在人群中摸爬滚打而已。高三刚开始的时候，喻阳意识到自己在这么下去可能就享受不了大学时光了，于是咨询了小画家邹子昂，也踏足了艺术领域，好在成绩不算太差，混了个本科读，就在邹子昂学校旁边，一墙之隔。
　　不得不说喻阳很有商业头脑，由于家庭条件不算太好，平日里父母给的生活费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平均每个月破产一次。迫于生计，刚开学不久，喻阳就找到了赚钱的门道，他从市场上大量批发零食和香烟，直接把自己寝室变成了小卖部。大学不像高中，根本没人来查寝，而且一到晚上十一点半学校就关寝室大门，俗称禁宵，学生们饿了渴了烟瘾犯了，喻阳的生意也就来了，每样东西比外面贵一块或者五毛，大家也不介意，偶尔还负责送外卖，一年下来，喻阳基本垄断了一半男生寝室的生活需求，成了名副其实的喻老板。大学四年喻老板赚了个盆满钵满，今天买双鞋，明天买个包，要是这几年喻老板能省着花，估计毕业的时候能给个首付买辆车，有了车，估计他也就不愿意去上海了。
　　喻老板去上海的理由是，一线城市商机多。当时邹子昂等人劝他说就在成都挺好的，喻老板噘着嘴回应：“成都能和上海比？人家那是第一阶梯，金融中心，东方巴黎！”以及人均生产总值多少多少，人类发展指数多少多少，说得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刘希芃略显担忧地说：“你一个人去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没出事还好，出了事身边都没个帮衬。”喻老板立马打断他：“你快闭嘴吧，好的不说，我大学四年挣了那么多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我的勤奋肯干，机智过人，你们什么都不要说了，今晚就给我践行，我们去喝个通宵！”
　　事实证明，喻老板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到上海的第一年，喻老板搞了一批保健品，以为大有市场，最后发现人家巴黎人民都是吃的进口货，对他的国产不知名品牌完全不感兴趣，费了好大劲，才勉勉强强保住本钱，出租屋里还囤了一大堆货，扔掉实在可惜，喻老板每天拿来当零食吃。
　　不过好在问题发现得及时，第二年喻老板总结教训，转换思路，托留学的朋友从美国进了一批街头文化衫，那一年“潮”这个字眼与理念深入人心，每一个青少年都穿着大号牛仔裤，印满字母与图案的T恤，像极了黑人RAP歌手，给个话筒就能反转地球。喻阳带着自己的街头文化，流窜在上海各大高校之间，很快成了学生心目中的潮流教主，生意自然也是蒸蒸日上，虽然利润不多，但已经能让喻阳这个外地人在上海吃穿不愁奔小康了。
　　2011年喻阳回过两次青白江，都是带着自己的事业荣归故里，邹子昂等人为他洗尘接风。喻阳放出豪言，等他有了足够的资金就回成都，开一家服装公司，把他们统统招进来做公司高层，跟着自己吃香喝辣，活出骑士风范。最后一次回上海，喻阳决定放手一搏，可惜树大招风，没有失败经历的喻阳被一个广东投资人骗了个精光，此广东仔极会说话，不知道从哪里抄来一套完整的金融理念，甜言蜜语和糖衣炮弹把喻老板炸得心花怒放，差点就脱了裤子认作干爹。
　　至于喻阳是怎么被骗的，他没有说，邹子昂等人也无从得知。
　　邹子昂提出学校计划以后，喻阳就像快要干死的小草遇上了春雨，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邹子昂说：“你做过生意，宣传方面一定难不倒你，你只要想尽办法让学生报名就行了。”此话正好说到点子上，喻阳创业两年半，别的没怎么学会，练就一口三寸不烂之舌，脸皮厚得像城墙道拐，扇一巴掌你的手都硌得生疼。喻阳信心满满，买了一副折叠桌椅，每天坐在在学校门口，拿着邹子昂印好的宣传单，穿得周吴郑王，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场，再把自己和邹子昂以前画过的画往背后一挂，从远处看就像一个算命的半仙。这一招效果很好，加上喻阳长得也算一表人才，许多学生慕名而来，想要拜在喻阳门下，喻阳一一笑纳。从那以后学校的招生工作基本由喻阳一手负责，学生招得多了，喻阳也就见得多了，到后来喻阳不仅负责招生，还能就学生当前的状况作出一个评估报告，分析学生的领悟能力，实践能力，从而分配适合该学生的老师进行一对一辅导。一对一是学校的招牌模式，当然也就贵得吓死人，一个学生从高一开始接受一对一，直到考试接受，三年的学费十五万。但家长们还是不停地把孩子往学校送，喻阳早就摸透了家长们的心思——贵的就是好的。这是全世界通用的定律，亏不能亏了孩子，穷不能穷了教育。
　　接受警察审问的时候，喻阳双目紧闭，脸上的肌肉不停抽动，憋了老半天才说话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办法了，我只能杀了他。当时，当时我就后悔了。”警察冷笑道：“后悔？后悔你为什么不自首？”“我怕，我害怕，我以为没人会发现的。”顿了顿，喻阳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我才二十六岁，我才二十六岁，完了，一切都完了。”
　　笔录结束的时候，喻阳缓缓站起身，刚走两步腿就软了，一下瘫坐在地上，额头上青筋突起，发了疯一样地敲打着铁栅栏，眼里的泪水像泄洪一样汹涌而出，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冲着警察吼道：“警察同志，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

　　（五）

　　在这个时间比金钱还要宝贵的年代，有一种人是你绝对痛恨的，这种人喜欢浪费你的时间。邹子昂形容刘希芃是棉花糖一样的男人，在他身上无处借力。
　　2009年暑假，邹子昂帮别人办贷款，然后套现，轻轻松松赚了四五千。有一次半夜两点，邹子昂正准备睡觉，刘希芃突然打电话过来，要咨询贷款的事，邹子昂当时已经困得不行，但还是详详细细地把流程给刘希芃讲了一遍，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讲得邹子昂口干舌燥，最后刘希芃以一句算了我不做结束了对话，气得邹子昂差点就摔了手机，当场承诺再和刘希芃说一句话自己就是龟儿子。刘希芃不解，说我就是问问，邹子昂冲着他吼道：“你大半夜打电话过来就是问问？你他妈有病！”
　　刘希芃是高中毕业以后才和邹子昂三人混熟的，混熟的地点就是牌桌上，打牌的时候如果不聊聊天就会异常无聊，最开始聊的是大学生活，后来发现每个人的大学生活都如出一辙，于是开始聊如何赚点零花钱，期间邹子昂和喻阳不止一次发家致富，都想拉上刘希芃一起发财，刘希芃都表现得很有兴趣，缠着俩人细细道来，俩人孜孜不倦地给刘希芃讲解其中门道，到最后换来的都是一句“这件事有风险吧？我看还是算了。”后来邹子昂和喻阳也就懒得搭理刘希芃了，骂他吧，又不忍心，邹子昂高中就无意中把骂哭过，当时全班都在，邹子昂最开始是骂，然后讲道理，把刘希芃说得道德败坏、一文不值，刘希芃坐在邹子昂旁边一言不发，慢慢邹子昂发现刘希芃开始抽泣，眼泪唰唰地流，盯着邹子昂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把你当好……好兄弟，你怎……怎么能这样……样对我。”把邹子昂吓得不轻，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对刘希芃说过一句重话。
　　其实刘希芃胆小不是没有道理，他向来只做无本生意，要他投钱的事统统不做，生怕亏得倾家荡产。大学毕业后也是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相对稳定，周末双休，法定假日齐全，偶尔出差还有补贴，日子过得很安稳，以至于后来成了千万富豪，谨慎的性格也丝毫不改，而且刘希芃不喜欢闹腾的地方，酒吧和夜店从来不去，让他喝酒也是半推半就，从来都嗨不起来，邹子昂等人无奈：“你这样的，是不是以后除了打牌就没必要叫你出来了。”刘希芃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学校开业以后，刘希芃手握财政大权，所有收来的学费都由他管理，每天坐在办工桌上拿着笔细细地算着每一笔帐，计划着该在那些地方投入资金，那本账单就像他亲儿子，走到哪儿都带着，放钱的抽屉钥匙除了他没人知道在哪。后来学校开大了，邹子昂说招俩财务吧，刘希芃不愿意，说现在的财务喜欢做假账，说不定还有可能携款潜逃，邹子昂笑出声：“你属牛的吧？一辈子操劳命。”刘希芃拍案而起：“这可是我们自己的事业，钱交给别人管，你放心吗！”声音震天响，说得邹子昂哑口无言，悻悻离去。后来刘希芃说：“我就是不放心，你们几个有了钱就什么都不在意了，我还在意，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业，我不想出什么纰漏，我愿意操这份心。”
　　邹子昂死后，刘希芃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在他眼里，他们四人早就变了，有了钱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牢牢地捆在一起。2013年《中国合伙人》热映，那一年他们的学校刚刚步入正轨，从电影院出来邹子昂兴奋地说：“我们不就是他们的翻版吗？谁他妈也别想阻止我们成功！”刘希芃也想过成功以后会有意见分歧，说不定真的会分道扬镳，但刘希芃万万想不到会是这种结局。学校还在继续开，但只剩李晟一人，李晟也挽留过刘希芃，刘希芃只是盯着李晟说：“没意思了，一切都没意思了。”当初刘希芃誓死捍卫的事业，如今在他心里已经不再如金子般发光。
　　走的那天，刘希芃把所有账单交给李晟，他说这三年我没能为学校做什么，这些就是全部了，说得李晟声泪俱下：“你们都离开了，就剩我一个人。”刘希芃摇摇头：“这是他带着我们做出来的，总要有人守护，我做不了，只能你来了。”说完离开了办公室。一分钟后李晟追出来，刘希芃回头望着李晟，半晌李晟抹了抹眼泪，拍拍刘希芃的肩膀：“记得常去看他。”刘希芃忍住没哭，缓缓地点了点头：“这里就交给你了。”
　　站在邹子昂的墓前，刘希芃望着面前的天堂鸟，蹲下来摸着墓碑，轻轻地说着：“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老邹啊，我没能继续留在学校，你不会怪我吧？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学校交给李晟你就放心吧，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你在那边……”说着说着刘希芃闭上眼啜泣，四人里他和邹子昂关系最好，虽然生前邹子昂总是骂他，但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他也知道自己和邹子昂炸药包的性格很合不来，所以每次邹子昂生气他总是默不作声，他知道邹子昂就是发发脾气，过不了多久又会笑嘻嘻地来找他：“瓜娃子，来抽烟。”
　　墓碑上的邹子昂也是轻轻笑着，他死的时候二十六岁，还是个孩子，眉宇间依然透露着天真无邪。刘希芃点上烟，抽了两口放着碑上，把剩下的一整条烟都拆开：“你还年轻，多抽点没事。”说完掏出打火机，把一百九十九只烟全部点燃，顿时烟雾弥漫。刘希芃站起身来，后退两步，他看不清邹子昂的脸了，但他好像还能听到邹子昂的声音，那个声音温柔地对他说：“瓜娃子，来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