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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三 邹子昂与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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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邹子昂的第一份工作是平面设计,这和他大学所学的专业完全挂钩,五年前邹子昂高考落榜,差一点学历就要停留在高中毕业了,幸好家里的亲戚帮忙,这才在开学前几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邹子昂是艺考生,美其名曰对美术充满无限热爱,其实就是成绩太差需要另辟蹊径否则年纪轻轻就要踏入社会,这种事对当时的邹子昂来说是充满恐惧的。其实要说邹子昂对美术没有兴趣那是假的,小学就开始学习国画的他一直都被学校称作小画家,此后的初中高中邹子昂都戴着美术天才的光环,这是泡妞利器,在那个人人懵懂无知的年龄,掌握一门其他人都不会的技术对一个男生来说是异常重要的,运动男孩会有姑娘喜欢,能歌善舞会有姑娘喜欢,甚至会耍小聪明都会有姑娘喜欢,然而五年后邹子昂明白了,没有钱,就没有姑娘会喜欢。
给了邹子昂第一份工作的,是一家专门筹办婚礼的酒店,唤作某某大师爱心酒店,邹子昂站在酒店门口望着招牌一阵作呕,心里想着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土的老板,不过还是拿着简历走了进去。接待他的是一个留着撇三的男人,看上去贼眉鼠眼阴险狡诈,脸上荡漾着无耻的笑容。“你就是小邹吧?我姓何。来来来我们去办公室谈。”
后来邹子昂还是进了这家酒店工作,虽然他极其不想与何哥共事,但老板满足了他将实习工资从两千涨到三千的要求,这让邹子昂有些洋洋得意,毕竟只是实习期间,很多同学都是拿着一千多一点的菲薄工资。于是每天邹子昂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办公室,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至于后来提起这家公司,邹子昂还是会充满遗憾地说,老板是个伯乐,可惜啊,可惜。
酒店的老板姓危,三十出头,长得很像邹子昂的美术老师,所以邹子昂觉得危总异常亲切,也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中,除了隔壁桌的何哥让邹子昂觉得异常恶心,其实邹子昂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待见姓何的,估计是三观不符,让邹子昂觉得交流起来很困难,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什么也没做,你就会心生厌恶;有的人什么也不做,你也会朝思暮想。
危总想开一家健身中心,需要邹子昂设计健身中心的VI,包括LOGO在内的所有视觉传达系统,简单来说邹子昂除了没掏钱以外,这家健身中心基本上可以说是他开的。刚毕业就能有如此重任,邹子昂怠慢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多年来积蓄的设计灵感喷薄而出,交了几个方案以后,危总确定了LOGO,拿着方案注册商标去了。邹子昂满心欢喜,认为自己找对了地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终于可以大展宏图。想象着未来成为顶级设计师的邹子昂还不知道,他干不了一个月,就要辞职了。
邹子昂辞职的原因很简单,为了女朋友。临近毕业的时候他在网上认识了王笑,俩人一聊就收不住了,每天微信语音到凌晨四五点,那段时间刚好结课,就等着毕业答辩,邹子昂可以说是把全部心思放在了王笑身上。毕业答辩那天正好是李晟的生日,邹子昂下午答辩完直接就从学校回了青白江,晚上唱歌的时候,邹子昂给王笑打电话,当着包间里所有朋友的面,对着手机连喊三声在一起吧!把王笑喊得花枝乱颤,高兴地答应了。过了没几天,王笑就告诉邹子昂自己买了来成都的机票,邹子昂说等你来了成都我好好陪陪你,于是邹子昂坦然选择了爱情,放弃了面包,在王笑来成都的那天毅然决然地辞职了。
王笑到成都是晚上七点半,邹子昂花了一百多从市中心直接打车去了机场,王笑比他先到,邹子昂到的时候王笑已经在出口等他了,俩人在电话里说了好一阵才见到面,一见面王笑就从后面抱住了邹子昂,脸深深地埋进了邹子昂的背里。邹子昂问她你怎么不到前面来,王笑小声回应:“蛮害羞!”邹子昂笑了,把王笑拉到面前来端详了一阵,说:“你比照片漂亮。”说完拉着王笑的手就去了候车区,放好行李坐上出租,邹子昂潇洒地冲着司机喊道:“师傅。青白江!”
王笑比邹子昂小一岁,还在读大一,那是学生时代末期的爱情,既没有在校时的空闲,也没有上班几年后的稳定,异常尴尬。后来谈及此女,邹子昂总结说:“有缘无分。”听得李晟几人连连作呕。
到家以后整理好行李,俩人在房间温存了一会儿,王笑说自己饿了,邹子昂连忙带着王笑出门吃饭,还叫上了兄弟们,迫不及待想要显摆显摆。青白江不比地处五环以外,没什么美味佳肴,邹子昂几人通常是在汤记吃烧烤,汤记的老板长得像个杀人犯,一只眼睛歪向一边,剃个光头,态度是出奇的差,好在味道很好,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大家边吃,边赞美王笑,说长得漂亮,性格很好云云,邹子昂听了自然是美滋滋的,见面第一天,邹子昂就有了和王笑携手共度余生的想法,心里已经架构好了和王笑的美好未来,开着豪车,住在市中心,每天去接王笑下班,然后俩人吃一顿好的,去王府井和仁和春天采购一番,沿着九眼桥散步,商量着结婚的日子该选哪一天。
后来邹子昂做到了,每天开着GTR出门,山珍海味早已提不起他的兴趣,身上穿的不是阿玛尼就是纪梵希,他也会偶尔到府南河畔,看着牵手散步的情侣们。那时是他人生的顶峰,他却感觉已经失去了一切,他和王笑早就断了联系,号码也都删掉了,邹子昂曾经深爱的,后来厌恶的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何处,而邹子昂,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三)
李晟是初二认识邹子昂的,邹子昂是转校生,俩人极其迷恋网络游戏,臭味相投,很快称兄道弟,后来还上了同一所高中,每天一起骑车上学,高中最后甚至还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可以说是情深意切,缘分使然。
当时的李晟还不是三江大少,不像现在这么高雅,比中华便宜的烟统统不买,比AMG跑得慢的车统统不看。那时的李晟品位极其拙劣,一身运动装,脚踏篮球鞋,一年四季都这么穿,高中才有所好转。邹子昂问:“你怎么不穿牛仔裤或者休闲裤?”李晟鼻子一歪:“打死我都不穿牛仔裤。”
在认识邹子昂之前,李晟一直是乖乖儿的典范,不抽烟,少喝酒,什么酒吧夜店从来不去,最多也就是网吧玩个通宵,第二天回去没准还被父母双打。某天在回家里上,邹子昂拿出一包烟对着李晟说:“抽一根?”李晟眼睛一斜:“这辈子打死我都不抽烟。”那表情好像邹子昂不是在抽烟,是在吃屎一样。后来李晟发现,屎也挺好吃的。
李晟差点就错过了高考这么一个人生只有一次的重要经历,高三刚开始没多久,李晟就报名了各知名大学的秋季招生,而且很快就被录取了,提前结束了高中生涯,开始在家钻研自己的网游事业,直到五月底,家人极力劝说下,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了高考的考场,虽然分数很低,但起码有了正规大学可以读,该大学坐落在美丽的青城山脚下,依山傍水,空气比青白江这个工业城市不知好了多少。以至于李晟每周末回家都紧锁双眉,一脸嫌弃地说:“青白江空气太差了,不好,不好。”俨然一副□□微服私访的模样。
毕业以后李晟接手了父母的餐馆,每天忙得是不亦乐乎,三江砂锅不提供宵夜,八九点就关门了,每天关门以后就约上邹子昂和刘希芃到大中华茶楼打牌,读书的时候他们就经常来,老板连每个人喜欢喝什么茶都知道,不需要李晟几人开口,老板就笑着说:“素茶,花茶,花茶,糖开水,对吧。”可惜喝素茶的喻阳去了上海,三个人只能斗地主。最开始打得小,后来各自上班以后就打得大了,一场下来输赢几百块。李晟牌技很好,经常赢得邹子昂和刘希芃连连叫苦。不过三江大少很大方,赢了就请吃宵夜喝酒,吃完各自回家,第二天继续在牌桌上一较高下。那时的他们生活单一,除了打打牌,也没有什么娱乐方式,能赢钱就是最高兴的事,后来李晟不打牌了,因为赢钱已经不能让他高兴了,花钱才能。
和邹子昂几人的创业计划很快开始落实,李晟投了钱,当起了招生咨询,艺术培训这方面他没有经验,不过看邹子昂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比较放心,他了解邹子昂,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轻易去做。四个人凑了四十来万,找了个好的地段租了一个双层写字楼,简单装修了一下,托关系到教育局拿到了许可证,没多久学校算是正式招生了。
刚开始只有寥寥几位家长来咨询,咨询完了拿钱报名的更是少之又少,邹子昂三人每天焦头烂额想着怎么宣传推广,李晟心里也是略有焦急,好在没过多久就是寒假了,前来报名的学生家长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寒假正式开始的时候,学校已经有两个美术班一个播音主持班了。邹子昂和喻阳各教一个班,教播音主持是老师是在网上招的,此人姓张,是个胖子,看起来中气十足,平时说话也操着一口播音腔,李晟感觉像在听新闻联播。后来张胖子也算是和李晟四人打成一片了,他们改口不叫张老师,叫张总,因为张总嘴里总是有十几万的生意在谈,令当时的李晟四人很羡慕。不过谈了一年多别说十万了,十块也没见张总挣到。当然作为学校的开朝元老,李晟四人并没有亏待张总,一年以后张总也不上课了,进了管理层,年薪五十万。有了这五十万,张总再没提起过他那十几万的小生意了。
邹子昂给李晟安排的工作是招生咨询,每天坐在学校前台和家长学生侃侃而谈,工作性质和喻阳很像,但比喻阳轻松,往往主动找上门来的已经想报名了,只是心里还没底,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这个时候李晟只需要把邹子昂交给他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就行了:“我们老师都是毕业三四年的年轻老师,而且都是艺术院校出身,在校的时候就得过很多奖。”说到这儿就把邹子昂得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奖状证书翻出来,“非常了解艺考的形式和政策,相对于那些私人老师我们更权威更正规,收费也比他们便宜。”李晟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说话轻言细语,井井有条,家长们很难拒绝。
望着走上正轨的学校,李晟很高兴,这是他自己的事业,和每天在饭店收钱比起来,成就感明显更足。他不会想到两年以后,他们的学校会有几千学生,分校开遍成都各区各县,在业内名镇四方,他也从招生咨询变成了李校长,游走在各大城市给学生和家长进行思想教育。他更不会想到两年以后,除了他,所有人都离开了,或在铁窗之内,或在极乐天国。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李晟坐在办公室里,望着桌上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四人站在刚开业的学校门口合影,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像四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这张照片是李晟专门洗出来的,他觉得很有纪念意义。相框旁边有芝宝个打火机,是好几年前生日邹子昂送给他的,说是为了纪念他学会抽烟,他一直留着,现在已经老化了,李晟拿起打火机,一开一合,手指在齿轮上来回摩擦,磨了一手的铁屑,他望着乌黑的手指,嘴里默默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在那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