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一埕风雅

4、第 4 章

　　七
　　远山都连绵成浅淡的颜色，投射在苍白的天幕边缘，雪在旷古高绝的苍空中一层一层簌簌地落下来，铺天盖地，抬头远望的时候就像是无尽的帘幕，掩映了眉目间所有的模棱两可。万古不化的冰原如同世间最后的镜子，照见古往今来的镜花水月，是长久的执迷不悟，抑或短暂的及时行乐。
　　唐淮真撑开最后一把油纸伞，将伞柄轻轻地插进箱子层层叠叠的缝隙间。几柄描绘精细的伞没有撑过江南青苔斑驳的石桥上，也不曾共谁穿过天街如酥的小雨，而只是在此刻轻轻地笼在堆叠的箱子上，隔绝了云絮一样连绵不断的落雪，仿佛小心翼翼地庇护着多年都不曾醒悟的大梦，不肯在这一场无边无际的落雪里冻彻骨髓。
　　裴夜雨不曾目睹他走，也就绝不肯再目送他一次。只是差人装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廖作当师傅的，添下的贺礼。恶人谷寂静得太过长久，或雕花或纯朴的木料都一并腐烂在在了岁月无声的侵蚀里，一场无人相送的送别到了最后，也不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失了顶盖，勉勉强强地装下裴夜雨这些年的积攒。
　　马车行过广阔的冰原，又走上长守村冰雪覆盖的过道，这个小小的村庄年复一年地伫立在冰雪里，举目之处都是雪白的颜色，凝结在这些年里站成了雕像的静物上，从每一寸肌理中透出冰寒的气息。然而尽管如此，却从不曾断了生机。还有人稀稀拉拉地在这方小小的土地上生活，在严苛的气候里将炊烟渐次地升起。
　　唐淮真目送这座小小的村庄在视线里渐渐变小，最后成为风雪天幕里浅淡的一点。或许在那里名利与热血一同被封在了长久的冰雪里，只能同壁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起沉着地守在岁月里，细水长流。
　　而在这场偌大的风雪之外又是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的江山，又是无数人费尽心机夺取的权势，那一场热热闹闹的尘世同这里毫无关系——然而在风雪里沉默前行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终将脱离这亘古的寂寥，回到十丈软红中去。
　　而十丈软红之间，还有唐淮真老骥伏枥的高堂，还有含羞待嫁的未婚妻子……也还有，千百把性命依托在他手上的人，沉甸甸的生计。万花谷弟子年少时的活泼灵动面容，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刻才敢被他在梦里细细地端详，而如今所有的青葱鲜活都泯灭成了另一个人的波澜不惊，只有眉眼的轮廓和谈笑间叹息一般的哂然，才让他恍惚地想起，原来这竟是同一个人。
　　最后连漫天风雪都渐渐地远离了视线，稀疏的翠色在荒芜的土地上慢慢铺开生机，却也如同铺向了另一个世界。雪渐渐地化了，顺着伞骨流落下来，不经挽留就消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只剩高高低低的木箱，沉默在那些无人点破用意的油纸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