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一埕风雅

5、第 5 章

　　八
　　此后岁月往复，一年又是一年。
　　问道坡的落英依旧在蒙昧的天光里飘得如雪，岁岁年年，都让静默在树下的唐淮真想起雪下得安静的长守村，世间总有些人总有些事，让人羡艳，从不在世俗的洪流里被左右，自顾自地活着，无所顾忌。
　　而远方始终是烈火烧灼一样的日空里，也仍是枯枝老树，血色的天光照着一地经年的碎瓷片，厚重的灰尘掩埋了所有锋利的边边角角，昭示着这些年来的无人问津。
　　这些年唐淮真没有再打听过裴夜雨的消息，而广袤大地上四燃的烽火也势如破竹一般地摧毁了曾经坚不可拆的同盟，转而在名利权势的催动下缔结新的势力，风水轮流，瞬息万变，已经绝少有人愿意在三千繁华里，再冒着千里冰封，去打探一点沉淀在岁月里的儿女私情。
　　故而终于更迭了主人的世家门阀里，再多添了一个裴夜雨的牌位，已经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等到叛军首领安禄山终于身死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裴夜雨灵位前的瓜果都换过了不知道几轮。唐淮真常常在夜里静静地伫立在祠堂里，看着清一色唐姓牌位里，被他一意孤行置入其中的裴姓灵位，如此显眼，也同样如此地……不可置信。
　　他总觉得那个人从来都不曾离开，他每每想起他，都似乎一闭眼就能看到他年少时的灵动狡黠，看见他离别时洒脱得孤绝的背影，看见夜色里睡莲一样绽放的裴夜雨，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伸出手，总是空的。
　　裴夜雨身陨的消息，也不过是在从来沸水一样的江湖里溅出的一朵水花，就重又归于翻涌之中，再无人提及。
　　而天下初定，多的是人渴望再创盛世辉煌，红尘中人各个摩拳擦掌，意气风发。
　　唐淮真在这样的热血翻滚里却前所未有地沉默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老了，年少轻狂似乎已经从骨髓里被一点点剔了出去，铺天盖地的沉寂随之而来——他常常想，多年前裴夜雨是否也是如此，所以才在他告别之后，就将踪迹隐没在漫天大雪里，从此昆仑的千里雪原上，再也没有世俗名利，能在裴夜雨冰封的生命里生根发芽。
　　而他回头得太晚，也就看不到另一个人长久的凝视；他察觉得太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过完半生，却终于发现仍是孤家寡人，空空落落。
　　但如今他终于恍然大悟，世间的大梁，哪怕不是唐淮真，是李淮真或赵淮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未婚妻改嫁了世家的某某，于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乃至于今日世人交口称赞的……也不会再有那个万花谷弟子笑道：“当师傅的，有生之年总算得见你有出息了。”
　　唐淮真一生江湖奔走，从未停歇，而如今，却终于疲惫得再也无法挪动半寸。
　　他一生的最后一次远走，也就终止在刚刚喘过气来的家国平安里。
　　长守村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雪里，屋檐较往年多结了更多的冰棱，几乎要将整个屋顶，都纳入冰雪的怀抱里。然而走动的人却多了起来，抱着琴来来回回的小尼姑，架着铺子在风雪里叫卖油盐酱醋的商人……唐淮真一别经年，站在扫净了积雪的小道上，恍如隔世。
　　此刻风雪渐停，有人倚在风雪尽头的屋檐下倚着门框，抱臂而笑，就如同多年前那句湮没在夜色里的断句：“明明我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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