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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五
      此后多年,江湖都是一如既往。
      总有执牛耳者因为什么样的丑事或者什么样的失策而落下马去,也总有各式各样的新秀独领风骚。多年前或许是那一间竹翠茶楼,多年后或许是这一家松寒酒家,然而变来变去,却仍旧是一批人坐在那里,酒水淋漓,谈天说地。
      有人说起某个声势浩大的帮派如今一夕瓦解,有人说起哪处秘境又发掘出了何等宝物,也有人说起唐家堡的青年才俊不日将迎娶五毒教的某某某某。
      时光总是不经意过得这么快,当初你以为深入骨髓的大爱大恨,在岁月这条长河里总是被打磨得同意志背道而驰。然而最无法抵抗的便是时间,多年以后习惯了便也养成了习惯,哪怕是想起,哪怕有人举着刀对着你的陈年旧伤疤,也会想那又有什么呢?只要这道疤不在脸上,在身上的哪一处又有何妨呢?旧伤疤裂开,流出的鲜血又与新破的口子有什么区别呢?横竖都让表面的光鲜盖住了,今日见面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哪怕心痛如刀割,只要面子上笑的温文尔雅真真切切,明日里谁又会惦记你的陈年旧事呢?
      倒不如往自己脑门上标榜了“豁达”来得更豁达。
      江湖间打听传闻的人便有如朝廷上的稗官,坊间种种传闻,些许风言风语,说一些与上位者,知悉一些民间的风向,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底下的人同裴夜雨说起这些林林总总的时候,裴夜雨甚至连眼波都不曾变动一下,说起来到是下面的人早早打听清楚了裴夜雨同唐淮真的关系,状似不经意地问是否也需要打点贺礼。
      裴夜雨淡淡地笑起来,道:“那你便去准备吧。”
      底下的人以为讨了裴夜雨的欢心,便急急忙忙地退下了,他们打探得清楚,唐淮真虽然同裴夜雨不过是江湖师徒,然而据说早些年的时候情同手足,这些年纵然来往的少了,想来情分也是在的。毕竟裴夜雨常年坐镇谷中,而唐淮真亦有自己的城池要镇守,多年不相见,也是合情理的。
      唐淮真这些年变成什么样了,是从当初那个白嫩羞涩的少年变成了稳重的男子,些微上挑的丹凤眼眼角有了细纹,还是如同他一样,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壳子,却仿佛在心魂上,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谷中的布防多年都不曾变动,而谷外半壁江山却是时时刻刻在争夺厮杀,随着朝廷统战日渐薄弱,当年局限于马嵬驿一代的争斗早已成了一段啼笑皆非的往事,更多的,则成了两方人马争夺江山、问鼎天下的博弈。坊间常有俗人意图借鉴当年草庐指点天下的旧事,营造一出仿佛高人仍在民间未曾出山的假象,却不知道这些年来真正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人们,向来都是深居于死寂一般的恶人谷中。
      而镇守各地的人们也不曾再回到谷中,每每回想起昆仑漫天鹅毛般的大雪与冰封千里的路途,就无人再想艰辛地跋涉过这一条回到谷中的必经之路——毕竟清冷、严寒同孤寂,原本就是人人避而不及的东西。
      故而当睫尾眉尖还凝着风霜的唐淮真只孤身一人牵着一匹马站在谷中入口的时候,竟是连远在谷内深处的裴夜雨,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而当他终于见到他的时候,就好像这些年来仿佛约定好一般的相望不相闻,都成了一场黄粱一梦般的隔绝。
      六
      倘若命里不出差错,所有擦肩而过的人或许都将再相逢付与了说书人。而当初不敢或是不能走上的那条路,也只能在听客的众望所归里方能博得一场圆满。
      而在此之下,是一别经年的遗忘,是锁在漫不经心里的刻意为之。
      故而唐淮真只是裴夜雨在墨色里隐去的心迹,裴夜雨也不过是唐淮真的神色都模糊在问道坡纷纷扬扬的落英之间时,才有的一瞬惘然。他们在彼此心里好像从来都是当初的模样,却又明明在岁月里被世事雕刻成了另一个模样,以至于再见的时候……竟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意味。
      裴夜雨推过来的那一盏茶上白色水雾浅浅地蒸腾,唐淮真一时怔忪,竟无法分别细腻的白瓷同斟茶的师长指尖的颜色,甚至一时近乡情怯地不敢伸出手,去触碰那绝决到脆弱的薄壁。
      “是了,故人相见,原不该喝茶。”裴夜雨浅笑起来:“来人,上酒。”
      高高低低的酒瓶便就此摆满了长桌,天色渐晚,血一样的夕阳暮色透过窗框投射进来,黯淡了屋内如豆的灯火,无人修剪的灯花爆出噼里啪啦细微的声响,像是习惯了高歌送别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这些年都不曾喝过酒了。”裴夜雨提起粗瓷的酒瓶,举在眼前细细地端详,而在他身后悬挂了整面墙壁的山河对垒图,就如同此时此刻无声的布景,静默地提醒着旁人这些年他从不曾喝酒的缘故。
      后来的裴夜雨是出了名的城府深沉,这些年来从没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从前的裴夜雨……是了无牵挂后在腥风血雨里挣命,以至于日渐萧条的五脏六腑,终于剥夺了他肆意饮酒、豪侠快意的权利。
      他细细地端详多年都不曾经手过的酒瓶,指尖一挑崩开了封口,酒香立刻从那个浅窄的粗瓷瓶里蔓延开来,如同实质一般蔓延在潮水一样铺陈的暮色里,裴夜雨抬眼看了一眼仍在发愣的唐淮真,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笑他的小徒弟,哪怕如今镇守一方了,却仍旧是那副呆愣好骗的模样——裴夜雨仰起头,闭着眼任凭瓶里的酒水倾泻而下,漫过唇舌,顺着脸颊的轮廓打湿了长发,又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出大朵大朵更深的花来。
      然而天色就在这一瞬忽然暗了下来,归于黑暗,灯花在沉重的积蜡里终于不堪重负地带着微弱的光亮一起同归于尽,喝空了的酒瓶“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淮真终于回过神来——他终于想起来多年来刻意被掩埋在心房深处的人竟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去看裴夜雨,他年轻的师长正任性地喝空一个瓶子,便砸一个瓶子,而瓷一样的肤色却在深蓝的夜色里如同精工细作的名窑瓷器,泛着温润浅淡的光。他伸出手去想碰碰他——哪怕他也害怕裴夜雨在这样的触碰里忽然就崩裂成了梦境中那样的千万碎片,而裴夜雨却在这时忽然大笑起来。
      ——唐淮真忽地想起来,他是知道的,这个人,原本就是真真正正地不会喝酒。
      又一个瓶子清脆地葬送在了地上,裴夜雨遥遥晃晃地站起来,宽袍广袖贴着他动作的幅度顺从地垂落下来,像夜色里闭合起来的睡莲。唐淮真急忙站起来,怕裴夜雨一个不稳便摔倒了满地的碎瓷上,裴夜雨搭上他送过来的手,趔趄着走了几步,扑在他身上。
      夜幕上月亮终于升了起来,银色的月光顺着同暮色一样的轨迹流进安静得只有呼吸声的书房里。唐淮真不敢置信地拥着一动不动的裴夜雨,僵硬得竟不敢再挪动一步。而他的耳目却在这样的境况里变得更为灵敏。
      他听见了裴夜雨微不可闻的抽气声,而裴夜雨在全然迷醉的神智里抬起头来,月光映着他脸上交错的泪痕如同斑驳的溪流,裴夜雨哽咽着大声道:“我教出来的徒弟,凭什么说走就走?凭什么就要跟另一个人白头偕老?”
      他越发大声地哭起来,岁月像是落潮的海水一样陡然从他身上收回了所有的触角,而这一刻的裴夜雨伤心得如同多年前那个行走江湖时算错了银两、一时间无以为继的贫寒子弟。原本绸子一样的长发被酒水混合着泪水粘成了胡乱交错的一绺又一绺,凌乱地贴在万花弟子的脸颊边。
      裴夜雨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明明我也……”他在这样的抽噎里抬起头,朦朦胧胧地发觉了唐淮真低下头凝视他的轮廓,竟然大着胆子伸出双臂勾着唐淮真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吻了上去。
      酒壮怂人胆。
      唐淮真蓦地在心里嘲笑了多年后仍不改色厉内荏的师长,却又发觉他对于他的嘲笑,也不过是千古传承的五十步笑百步。家国、大业,名利、权势,谁又曾真正地为谁放下过什么,谁又肯千辛万苦地跋涉在这之后的刀山火海——他本就是裴夜雨教出来的徒弟,又哪里不是一脉相承的狠绝。
      然而却也终究逃不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风霜雨雪里历练出来的铁石心肠,终于在这一刻胡乱的亲吻与试探里被一点点软化,唐淮真低着头温柔地回应裴夜雨。银色的月辉斜倚着窗棂同沉默的山谷一起目睹这一场久别重逢,哪怕知道或许这一刻不过昙花一现、或许下一瞬间就无以为继,也抵不过白瓷般的睡莲在这一夜里盛放的绝代风华——
      仅此一刻,就铭刻了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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