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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三
      多年前每个人都有快意纵马、驰骋江湖的梦。
      这其中少不得少时偷偷藏在枕下的江湖话本,勾勒着少年英才名动江湖的轮廓;亦少不得茶楼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当日某某如何风华绝代,一出手便是如何如何地令人绝倒。你生于这一场世间,便少不得为这世间的熙熙攘攘所感染,便少不得为这世间追逐的名利所触动,裴夜雨不曾例外,唐淮真既是他一手带出的徒弟,便更不得例外。
      此时此刻所有的少年热血,都还不曾在名利真正阴冷的爪牙下冷去。
      而过去的裴夜雨常常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太多的故事都讲述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乃至于看得多了,便常常像深居闺阁的女子一般总是确信雨过天晴的屋檐外有吟诗的书生,会踏着清明水色而来,从此便如秦晋之好,白首不离。
      究竟是太多的幻想催生了这一场荒唐,抑或动心的时候本就是心魂深处不可遏止的震荡,动情的时候没人说得清当时当日是如何作想,而相依相偎的刹那又是作何思量,是日久天长才萌生了这份契合,还是自以为是的天作之合便有了前行的勇气。
      然而在这种种之前,裴夜雨曾经陪着唐淮真走过很多地方。
      他甚至带唐淮真回过师门。
      万花谷中常年四季如春,花海便如同世间的情人圣地,纵使缺了一份红线月桂的清高神性,却也更贴合人间万物春色的光景。而裴夜雨却绝少来此地,他纵然天性活泼,骨子里却有着泯不了的骄傲,世间红男绿女诸般笑闹,多为假意逢迎,而这其中虚虚实实,总是轻易难能考量。“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裴夜雨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相对抑或欢愉。
      彼时裴夜雨尚且穷酸的买不起像样的马,却仍旧认认真真地带着唐淮真走遍了师门每一处他想带他去的地方。譬如他本来想着若是入不了颜真卿门下,那么便是入工圣手下也是好的,万花弟子所精的琴棋书画工药,除却药理,哪一样都是哪怕杀人皆一招一式风流的学问,然而一心想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年轻弟子,却偏偏入了孙思邈的门下,得了杏林的称号。
      当日唐淮真取笑他,便是注定了要当医者了,还是早日放下偏见,别再执着于花间游,也该转头多看一看离经的医术。裴夜雨故作高深地看他一眼,又摇头晃脑道:“你懂什么,俗人都想着治病,然而治病是治人么?学会了治病又有何用,医不好的是心。”
      唐淮真纵然初出江湖,对偌大的江湖不甚熟悉,然而许多事理也是从小就被教导的,此刻听闻裴夜雨的歪论,只能宽容地笑笑,权当他们都是一模一样的心高气傲,总要编出一点莫名其妙的论调,来证明自己的遗世独立。
      裴夜雨听出他的不以为意,也不同他计较,只轻哼了一声就扯着他去坐云梯。唐淮真少时在唐家堡没少因为建筑高耸且轻功尚生涩而摔伤腿,此刻被裴夜雨拖拽进亭子一般然而四周毫无凭栏的云梯内,少不得惊出一身冷汗。转过头却见裴夜雨偷偷耸动肩膀,分明是在取笑他的胆小,顿时怒从胆边来,一把将裴夜雨推到云梯的支柱上,裴夜雨猝不及防也吓得不轻,连忙去推唐淮真,然而在抬头四目相接的瞬间却怔住了——
      那一刻四野寂寥,天地空旷。
      四
      故事讲到快收尾总有孩子追着说书人问:“先生,后来呢?后来呢?”
      说书人便故作神秘得一笑,惊堂木一拍,说出那句众所周知的台词:“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其实后来,哪有什么后来呢。
      人们所执着的,大多不过是露水姻缘中的露水,而最后到底是成就了姻缘,还是当真就是朝露一刻,也不过是各人听各人想要的答案罢了。听到圆满的,便暗自有了底气;听到悲剧的,也不过就是胸中多了些许抑郁,然而抑郁过后却只为相同的命运而更加释怀当初的离散。
      那些无心的、笑闹时分说出来的句子,却总是一语成谶,准得像个诅咒。
      一直到唐淮真到了该出师的年纪,裴夜雨眼巴巴的从自己那点寒酸的家当里为他置办了行走江湖的行头,临到交给他的份上,才发现世间最大的笑话便是做了无用功。唐淮真与他相伴的这些年里也只是些微地提起早逝的母亲与绝少归家的父亲,让出身贫寒的裴夜雨以为他便是同自己一样的身世凄惨无可依靠,便往往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想着如此如此多的苦难,有两个人能并肩取暖,或许也是好的。
      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天,裴夜雨仍旧是那个贫寒的裴夜雨,唐淮真却忽然同他成了陌路。
      原来他家大业大,原来他从来也不像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原来你以为的倾尽所有不过是他江湖路上一段小小的插曲,原来你们从来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这些年来唐淮真同他处得从来都不像是师徒,倒更像是一对兄弟,只在外人面前肯假作恭敬地喊他一声师傅,私下里撒泼打滚却从来没个正经。如今在接唐淮真回去的仪仗前,他倒是真真正正恭敬地跪下来,三叩首。
      原来是拜别啊。裴夜雨有些恍惚地想。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刻,然而理智却清明地无以复加。他笑着把唐淮真扶起来,向他身后的人夸赞他这些年来是多么的懂事,又是多么的聪敏好学,笑着叮嘱唐淮真日后行走江湖更要小心谨慎,当师傅的,总是盼着你名扬天下的。
      然后他大笑着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远。
      他知道唐淮真在他身后目送,越是这样越是要显得洒脱,就如同当年万花谷中带着弟子四处游览的裴夜雨那样——越是骄傲便越是洒脱;就如同当年云梯上四目相接的一刹,最终轻轻别开脸去的决心。
      这其中是否夹带了轻微的懊悔,又是否掺了太多的别有用心,都已经无人追究。
      ……毕竟从今以后,阳关道与独木桥,山山水水,再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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