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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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谷里的岁月总是过得安静而怅然，无数人曾驰马而来，跪地领命，又纵马而去投身江湖，自在驰骋或是一呼百应——总之此后绝少回到这里。
真正留在这里的人总是领受着一年复一年的寂静，连春天都吝啬给予这里草木，这里总是枯枝败草，荒山原野，偶有灼热的山头在遥远的地方染红了半边天空，而嵌于峡谷中的高楼偶尔传来的笛声总是飘渺喑哑得让人心生怅惘。
很多年前的裴夜雨站在昆仑的山口，只要向前一步就踏进恶人谷的地界，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而身边身着布衣的少年有些迟疑又有些豪气地拍去单薄的肩头积累的雪花，转过年轻而稚气的面孔，轻声地问：“进去吗？”
裴夜雨垂下眼睫顶着地面，有细小的冰霜渐渐地凝在发鬓睫尖，结成淡淡的霜色，带着莫名的疏离。丐帮弟子迟疑着想要再问一遍的时候，终于听到一声“阿庭，走吧”，而话语里竟带着浅浅的叹息，他怔了怔方才回想那一瞬的叹惋，却只看见细小的鬓霜终于在他们踏入恶人谷的一瞬迅速消融。
就像这么多年来的岁月，他们还记着它的模样，它却已经迅速消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只能在回忆深处反复体会，而绝难再触及任何一角。
然而郭庭始终还记得自己入谷刹那的停滞，原本带路的裴夜雨竟是比他还要不认路的样子，几经弯绕才找到了谷主王遗风的所在，而他在跪下领命，回答是否愿意入谷的瞬间竟是怔忪了，王遗风亦是见惯了，不以为意，只等他自决去留——没有人不向往江湖快意，而快意其间的厮杀总是潜藏深处的腥风血雨。
人们常常嘲笑丐帮弟子一无所有，喝酒玩鸟打女人，却终究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潜藏的一点惜命，一点终究向往巅峰的不甘。
他跪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脑海里绕过千百转的思绪，而在他身后站着的裴夜雨却忽然淡淡一哂，走上前来，丝毫没有迟疑地跪在他身旁，俯身叩拜领命，他在侧目间瞥见他领命时闭上的双眼，长发衬着冰白的脸颊像是泼染的墨色，竟是决绝的颜色。
二
从前的谁是什么样已经很难说得清了。
譬如坊间曾流传一时的各大门派门主画像，皆是年轻时的模样，东都李成恩少年英姿，长枪昂扬，还没有眉目间战火累下的皱痕；西湖七秀叶芷青与萧白胭少女眉目，神色间还不曾带着倾城妩媚；藏剑叶英仍旧明眸皓齿，额上一点梅花衬着发漆如墨；而唐家堡的老太太竟是风韵卓绝的模样，尽管其中颜色都已难在她今日的耄耋中窥见分毫……如是，不胜列举，乃至于两大阵营浩气盟盟主谢渊与恶人谷谷主王遗风也不曾幸免。
经历过最早那片江湖的人大多已垂垂老去，而风起云涌的江湖也不曾为谁停歇过一刻。从风起稻香武学初兴，到巴蜀风云唐门重现，再到日月明尊明教入世，再到安史之乱烽烟四起。
很难有人再说得清当初的自己或是别人是什么模样了。
而唐淮真记忆里最初的裴夜雨却始终是清晰的——天下十大门派各自培养弟子，除却少林外，门下弟子是投入浩气也好中立也可恶人也罢，领了门派字号后又是拜谁为师投入哪家门下，并不过问。而那时的裴夜雨，正穿着一身恶人谷初级弟子的衣饰，从马嵬驿巨大而混乱的纷争里悄悄地跑开，轻功落地的一刻差点撞上了仍是江湖雏鸟的唐淮真，唐淮真皱着眉躲开这个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裴夜雨却丝毫不在意地将万花打穴判官笔当做了拂尘拂去身上尘土，紧接着看见了身旁的唐淮真。多年后传闻间不动声色的裴夜雨在那一刻笑得不羁且有些难以形容的狡诈。
他盯着唐淮真身上明显还标志着不曾出师的衣饰，不怀好意道：“小唐门，要不要拜我为师？”
唐淮真皱着眉看着身前就差在脑门上写着贫苦的万花弟子，初入江湖的唐门小弟子脸上明明白白地挂着将信将疑，而裴夜雨却丝毫不在意地接着诱哄道：“不想看看真江湖吗？拜了我，我带你行走江湖。”
天真而不经世事的唐门小弟子转头看向山下——其实那里并看不到厮杀的真实场景，然而隐隐的刀兵声却携着血腥气顺着山风一路穿过山石刮到了他的耳边隐约带着热血澎湃的味道，勾起每个江湖弟子骨子里的渴望——唐淮真转过头来，却看见裴夜雨眼中盛满的期待，终于轻轻地点下了头，而那一刻裴夜雨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同他忍着不发出欢呼的神情，成了许多年来唐淮真记忆里最鲜明的一幕。
人生若只如初见——又何苦天下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然而也的确是裴夜雨带着他走上了江湖这条路。
岁月留存了很多片段在他的脑海里，无论是雨下得怆然的洛道，或是毒物横行的白龙口，还是天空都焦灼了的融天岭，以及远山连绵成雪色的无量山，都是不曾磨灭的景色，更遑论战乱后的长安庄宅里横行的尸人，尽管这些对于早已出师的裴夜雨而言不过尔尔，涉世未深的唐淮真却在那时就以为一刻厮杀便是死生相依。
而所有或鲜明或模糊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徒然消泯。
此刻的裴夜雨坐在那里，白如象牙的手缓缓地给他斟茶，淡然地招呼他坐下。他看着他，他身上已经几乎找不到当年的痕迹，随意束起的头发如今已经坠了精致的银饰，挽着墨色倾泻，初级弟子粗缝简制的衣衫也终究换成了做工精良的对襟，宽大的袖子顺着案几和桌椅的弧度滑落下来，而他的不动声色几乎泯灭了他眸间曾经的鲜活，此刻他眼神深沉如湖水，仿佛一别经年，也不过是他沏这一盏茶的时间。
唐淮真看着他，多年的岁月如同沉重的锁链，紧紧捆绑着喉舌，哪怕是梦里都希冀的相逢，却在这一刻忽而哑然，只能愣怔地看他将茶推过来，仍旧是神色淡漠的模样。
然而所有的思念、后悔、希冀乃至于痛恨，所有在记忆深处被反反复复冲刷的画面，却都终于止于裴夜雨的一句：“为师，贺你新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