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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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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星期我看中了一整套精装版的外国诗集,上溯可追寻到中世纪波斯文学,有介绍菲尔多西,伽亚谟,而横跨则包括俄国,阿拉伯拉比特,东亚诗人和流派等等,里面包含了我顶喜欢的一些诗人和诗歌,但是末了一看价钱就傻了眼。以至于每次吃饭的时候,想着想着就会出神,无意识地拿着犀牛角制的筷子敲筷枕,每次连续敲五下,对这样的价格真是望洋兴叹啊。
不清楚砚之怎么会搞清我这段时间游魂的个中缘由,但是这绝对算得上是赤裸裸地引诱加挑衅了。最最可气的地方是:我居然妥协了。我的那些做人行事的准则和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破,这让自己感到很无力。
一完事刚走出包厢门,她就一把勾住我脖颈,直卡得我满脸绯红像是清晨里的烟霞,还一边在我耳边叨叨:
“诶,挽清。你果然是我女儿啊,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猛虎逼于后而魂不惊,有制害待敌大将之风……”
“话说挽清,刚才你怎么没有吟诵那些君子当修身,不可欺之以方,之类的凛然大义~我跟你讲,这些个骗人的大义是不能饱腹的啊。不过你那套诗集明天就可以寄过来了,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你都要帮我补画来还债啊。”
我努力抑制住不断翻涌的血气,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态试图跟她进行沟通。
“砚之,这样下去会影响你声誉的啊。而且那博士男是不是没有基本的生活常识?你怎么可能有我这么大的女儿,难不成你8岁的时候就怀了我?8岁一般的女孩子也不可能来月事啊。真是奇怪。还有你这么亵渎苏洵老爷子的文章,他就是早化成了灰也会基因重组的……”
宋璟是理工科出生,物理专业,学得已是登峰造极的水准。因其幼时浸淫国画诗词里里,半参艺术。算得是半身感性半身理性。
“挽清啊,你人这么小小的,怎么这么喜欢叨叨呢?跟个小老太婆一样。”说完,她煞有介事盯着我脖子下面的看了良久。
街道旁边老式路灯的橘黄色光亮一圈一圈地晕开,倾泻在她的鬓发上,她调侃我的时候嘴角勾起,玫瑰红的唇瓣再加上微扬的眼线,实在是过于妖媚了。看着她的妆容愣神的瞬息,她的另外一只手猝不及防地伸过来抹了一把我的胸。然后砸吧砸吧嘴,嘟囔道:“啥也没有,果然看上去像一个没及笄的小孩子。所以你刚才是在羡慕我?”说完,笑容更盛了。
我当即就呆了呆,脸上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羞赧地去拽她的手臂。“宋砚之,你在大街上如此行事,实在是..实在是..是....罔顾这么多年读的圣贤书。”
起初,我这么斥责砚之的时候,她还会十分惊诧地看着我。“你怎么给我一种——你是刚从几千年前的墓穴里爬出来的女尸——这种感觉,这年头,是会被拉到研究所解剖的吧。”
后来她就见怪不怪了,站在洛文路中段冲我摆摆手,夜风猝不及防地从背后吹来,乱了她齐耳的短发,声音也被打得破碎随着风不断地送过来:“孟知幸小朋友,你对我说过最多的几句话我基本可以背下来了。什么德之贼也啊,什么罔顾圣贤书啊,什么什么非礼勿视言听动啊。您的母亲孟荣华女士怎么会把你养成一个小古董。今后由我带着你看看这里的满城浮华,声色犬马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砚之,这成语不是这么用……啊”
话还未被说完,就被她火急火燎地拉去了小意的酒吧。小意的酒吧有个法文名。Rêve
Rêve的占地面积算是比较大的,在中日关系每况愈下的今天,我一直都保持着高昂的爱国情操抱怨它居然是个偏日式的实木建筑。整个吧台呈直角状,每个空座上方都配有一盏暖橘色罩灯,高脚凳对着的吧台下方和东面最大的壁墙上面是砚之当年画的‘飞天’图案,整体偏暖色调。卡座和散座都是小意自己精挑细选的,带点概念风的味道。
吧台里面的壁橱,有齐顶高,壁橱的右边一侧攀着是美人梅的木雕,栩栩如生。橱里盛放着各种颜色各种度数的酒。而我认识的也就几款:德国原产的Blue Nun White,西班牙的Gran Sangre de Toro等等一系列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加香葡萄酒,气泡葡萄酒,除了葡萄酒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
小意很奇怪地问我为什么对红酒如此敏感。我捧着他刚刚塞给我的养乐多有些呆闷地回着话:“小香喜欢每天睡觉前喝一杯红酒,对红酒有一些研究,我也就是纸上谈兵。哦,你大概不知道小香是谁,她是我妈妈。”他揉揉我脑袋,顺手递给我第二罐养乐多。
他有时候心血来潮会让我坐在吧台靠里的小桌边,教我认些洋酒。而我也秉持着‘师长技以制夷’的心态,学得十分认真。
在这边的大学城里,酒吧倒是有好几所,并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开张——倒闭——重开,很多家都进入了这样一个怪圈。但是Rêve却一直这样慢吞吞地向前挪动,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步履倒是稳健得很,这恰恰是小意一贯行事的作风。
砚之叛逆期刚开始的时候就经常来这条巷子里,叛逆期的人都渴望体验传说中的孤独,以为自己的世界谁也不懂,然后寂寞孤独的她就挑了这边最偏僻的一所,每天光顾,给钱的时候特别像个暴发户,恨不得把钱摔在人脸上那种。那时候小意的酒吧还特别冷清,只有一个帮工。
我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一个帮工居然大牌成那个样子,比老板起得晚,睡得早,还有各种时间来进行休假。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小意的舅妈的表姐推荐进来的。作为一个同样有舅妈的我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心酸,恨不得每次见小意的时候都在脑门上刻上‘我懂我懂’的字样。所以很多时候店里的活计都是小意这个老板亲力亲为。
而像宋璟这种高调高频暴发户的出现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这里的VIP。
后来又多了一个我,小意会每次给我存一打养乐多,让我呆在角落里一边做题一边喝养乐多。
我来的第一年,宋璟有两次出国的学术交流。因为时间过长的缘故,其中一次就把我寄存在小意这里,蹭吃蹭喝。那时候小意家的帮工已经华丽地越到了7个。男男女女。每个人都顶着一头的杀马特,只有小意还是短短的板寸,不过大约是他发质过于柔软的缘故,看上去并没有刺刺的感觉。听说发软的男孩子心善,我这么同他讲。他朝我笑笑。
小意刚满二十,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是个面目很干净的哥哥。坊间传闻他的身世倒是凄惨无比,还有说小意是被一个商妇给包养了,这间酒吧就是送给他的礼物,但是传闻不可尽信。越是那种惨绝人寰的经历,多半是流传的太广,加入了很多大众的奇思妙想,然后变得很有看头。我跟他们混熟了之后,曾经很委婉地问过小意,外面那些关于你的消息是不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他好笑地反问:“嗯?我倒是不知道,都说了我些什么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沾染了不少习气,变得有些包打听了,这么一想耳根不由地泛着红。手指捏着上衣下摆。
支支吾吾:“也没什么,不知道挺好的,挺好的。只不过这些天一直有陪砚之看电视剧,想着一般这种谣言发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商家制作的噱头然后招揽生意吧。”
“……”
“挽挽,以后还是少和宋璟看这种剧。”那时候我们两个坐在酒吧后门的门槛上,我端着一碗脸盆大的牛肉面吃得十分欢快。小意如果不开酒吧而是开一家面馆生意应该也会很好吧。
五月初的阳光还不太刺眼,隔着护城河边的早柳倒印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星星点点。柳絮早不再乱飞,大半是桥头那里的荻花被送到这里,在窄窄的街上跟个糯米团子一般翻滚着。可是荻花应该不是这个时节开的吧?我的思维乱糟糟的。
偏头看了眼小意,不知道是不是河里的水光映在他脸上的缘故,感觉他的眼睛里波光潋滟。
我动了动嘴唇:“小意哥哥,你叫什么。”
他延滞了几秒,长的我以为他不会接话的时候,却蓦地回头看我,浅浅的笑着,露出了嘴角的小梨涡:“许意深,深是深意的深。”
我点点头,心想真是有趣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