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祭》浅浅子

8、新芽（下） 卓皓还是头

　　老实说这一天的心情起起落落有些复杂，和卓皓分别之后，天色早已黑尽，寒风瑟瑟，闵砂打了个寒颤，快步回到学舍，正准备轻手轻脚走进门的时候，发现大门口蜷缩着一个黑影，靠着门坐在冰冷的地上，“素音姐？你怎么在这里睡？”“啊，小砂，你回来了。”冉素音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真是的，你也不怕着凉。”闵砂无奈。“诶嘿嘿，着凉了小砂也会照顾我的。”冉素音摸着辫子说道。
　　“哎？都这么晚了？”“你一直在这儿等我？”“唔，听子修说你有点钻牛角尖，稍微有点担心。”冉素音不好意思道。“等等，小砂，你的手怎么了！”血早已干涸，但是方才的血迹已经渗透到了手中的手帕，血迹斑斑，甚是可怖。
　　“快，进屋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冉素音不由分说把闵砂拽进房间，“伤口倒是不深，如果受什么内伤的话……”“不会的。我好得很，一点感觉也没有。”冉素音总是这样杞人忧天，闵砂怕她担心，急忙说道。“明早还是去医馆看看。小砂，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手帕了？”
　　冉素音低头注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手帕，“啊，这个啊，当时出了血，卓皓就用手帕给我包扎了一下。”“卓皓……”冉素音低着头，死死攥着那条手帕，神情变幻莫测。“素音姐？”“怎么了？”冉素音抬起头，神情并无异色，又继续默默为她处理伤口。到底有多少次了？只要闵砂一受伤，冉素音总会这样一丝不苟为自己治疗。
　　“以后不要再这样急于求成了。”她似是隐忍着什么一样地咬牙，“……如果我还像那时一样，这种事何须求助于他人……“素音姐。”闵砂蓦地站起来，方才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以前的事莫要再提。”“……”冉素音抬头凝视闵砂严肃的面容，轻叹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生气，让人觉得好可怕。”
　　“知道怕的话就别再提了，真是的。”闵砂责怪似的叹道。话音未落，便听到窗外有奇异的轻啸声，闵砂好奇推开窗，便见到漫天飘舞的枯叶和站在小庭院里舞剑的暮筱的身影。
　　他身形飘逸，右手持一把赤色巨剑，巨剑几乎和人等高，剑身有普通长剑三柄那样宽，剑身上赤红色光芒浮动，雕镂的图案犹如浴火重生之凤凰，此剑名唤红莲，据说出自名家之手。而如此巨剑他竟然能单手托起，并且攻击防守自如且速度极快，就如卓皓所说，果然是神力无穷。
　　“好厉害……“闵砂赞叹道。“谁？”暮筱警觉地转过来，看见闵砂和冉素音的时候不禁眉头一皱，闵砂见被发现，尴尬地探出头去说道：“诶……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认真……”
　　“哼。”暮筱不屑地冷哼，“我和你们不同，只有拿到第一，才能重回甲班，唯独这件事，我志在必得。”传闻中，似乎在甲班发生了恶劣的伤人事件，其始作俑者就是暮筱。后来因为这件事，暮筱差点被阁里除名，由于阁主惜才，最终只是把他调到最差的癸班，话虽如此，这也是相当重的责罚了。
　　“甲班……你难道也想晋升到凤翼之城？”暮筱眉心一动，并没有说话。闵砂听到暮筱想回甲班的时候，其实感到非常意外，暮筱突然被调到癸班，在别人看来是奇耻大辱，但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自怨自艾，总是一副事不关己又不耐烦的样子，完全没看出他有半点重回甲班的想法。
　　“为了出人头地吗？本来以为你不是追名逐利的人……没想到你的志向那么远大。”“我的事，不用你管。”暮筱把红莲收入鞘中，冷冷道。
　　“……可是，癸班的大家，不都是伙伴了吗？相处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想回去？”“伙伴？你还真是天真，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虚无缥缈？我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暮筱厌恶地别过头，仿佛就真的对现在所在的地方没有一点留恋。
　　“……”闵砂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指责愣在原地，“我不能接受，也无法理解！”闵砂冲他歇斯底里地叫道。“不需要你理解，也不需要你接受，考核之后我们再不会有任何交集，跟陌生人没有分别。”
　　“你这个人的血是冷的吗？这种话都说的出口……”“小砂！够了！”冉素音扯她的袖子，继续说下去也无益，夜已深，在这里吵起来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再加上暮筱脾气暴躁，如果直接在这里产生更大的矛盾，大打出手的话，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好过分……他竟能说出那么绝情的话。”闵砂气的使劲关上窗户，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怒，也不再看暮筱一眼。“小砂，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说话最是难听，就算如此，他还是维护你的。”回忆起今天上课时发生的事，闵砂只觉脑中乱作一团。
　　暮筱望着紧闭的窗户一直没有做声，他也知道方才自己说的太过，可是心中的焦躁实在难以宣泄，可是，无论如何，都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再一次，在年终考核中脱颖而出。过多的友情和羁绊都会是自己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决不允许出现！
　　————
　　虽然情绪不佳，也不能耽误了修习进度，闵砂一大早便和卓皓会合前往神兵阁。
　　神兵阁位于少泽峰和少冲峰之间，其中陈列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和防具。总共三层，由下及上，从低到高。
　　大约是由于年终考核快来了，选武器的人特别多。卓皓和闵砂两人方一走进去，就有个小弟子迎了过来，“两位今儿要选什么武器？”卓皓看了闵砂一眼，“是她选。”小弟子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稚气未脱，给人一种不大靠得住的感觉，他的大眼睛咕噜一转，问道：“那能接受的价位大约是多少呢？”
　　闵砂还未回答，卓皓说道：“只要能选到一把称手的就行，价格多少都无妨。”闵砂手头实在是有些拮据，听到卓皓这话，险些被他的豪气震伤。“卓皓，我……”“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可是……”“哎？这不是卓公子吗？”走过来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见果然是卓皓，眼睛一亮，态度极为客气，“卓公子肯赏脸前来，神兵阁真是蓬荜生辉。”这人是执掌神兵阁的林师叔，明明辈分要高于卓皓，却用如此谦卑的语气说话，还真是染上了俗世的习气。
　　林师叔把方才那位小弟子遣去接待其他客人，而他亲自为卓皓带路。“哇，这个好漂亮。”闵砂赞道。却是一把碧色短剑，剑身暂且不论，引人注目的是剑柄上五光十色的装饰物，只觉流光溢彩，华丽非常。
　　林师叔笑道：“小姑娘都喜欢这样的武器，可有些中看不中用呐。二位，请随我来。”闵砂依依不舍地看了方才那把短剑一眼，随着林师叔上了二楼。
　　看来这里的武器品阶，是按楼层划分好了的，每把武器都是明码标价，二楼的武器明显比起一楼高了一个档次，当然价格也高了不少。
　　“这是什么？”闵砂好奇道。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这个啊。这是易容粉。”“易容粉？”林师叔点头，“这是阁里幽兰殿最新研制的，跟人皮面具效果差不了多少，使用方法简单多了。”人皮面具……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
　　林师叔引着他们向楼梯边走去。“这不是伞吗……这还有琴，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姑娘，是这样的。”林师叔伸手按了按伞柄的机括，“啪嗒”一声，撑开之后，中间竟然是一柄锋利的宝剑。
　　“……我说你，快看武器吧，已经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闵砂见卓皓忍无可忍的提醒，也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我这不是在看吗……可是都没看到合适我的。”
　　“姑娘别急。”林师叔正要踏上楼梯，“这边请。”“这上面不就是顶层吗？”闵砂也听闻过，神兵阁三楼，也就是顶层上，放置的都是名家呕心沥血铸造之剑，任意取一把去外面卖，都可以卖出天价，而此刻林师叔竟然带着他们上了三楼，难道是见卓皓有钱，想讹诈他一大笔钱？
　　闵砂拉着卓皓的衣袖，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能上去。卓皓转过来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径自随着林师叔上了顶层。
　　一上到顶层，就觉得气氛和下面两层楼完全不同，除了他们，顶层并没有别的客人，最中央的高台上，放置着一柄苍青色长剑，大约四尺，据说此剑名唤“蛟影”，如其名，曾饮蛟龙之血，极具灵性，是玄苍大帝当年所使用的佩剑，在他羽化西去之后，蛟影一直留在神兵阁顶层，作为隐渊阁镇阁至宝。
　　闵砂只觉得多看了蛟影两眼，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和不适，忙移开了目光。林师叔看在眼里，对这种正常的反应也不意外。
　　顶层上除了蛟影，还有很多别的神兵，神奇的是，这些武器并不是放置在台上，而是浮于半空，只感到灵气盎然，光华流转。其中大多都是单手剑，除此之外，还有弓箭、双刃、长鞭之类的武器，直看的人眼花缭乱。
　　闵砂的目光一下就被一把长剑所吸引。虽是在不起眼的角落，剑身却通体银白，有如雪花一般纯洁无暇，剑柄不似方才那把短剑，全无半点装饰，却越发显得脱俗。
　　林师叔点头赞道：“眼光不错。”说罢手一扬，那把武器就迅速飞到闵砂面前，“此剑名唤‘雪魄’。”闵砂只觉剑上散发着冰寒之气，惊喜地握住剑柄。“雪魄，真是剑如其名。”雪魄却猛烈抖动起来，闵砂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也随着它震动起来，只一瞬，剑已脱手，飞的老远。
　　林师叔皱眉道：“这把剑极具灵气，会挑选自己的主人，看来姑娘并不适合……还是另择吧。”
　　“闵砂……”卓皓无奈，“我不适说过吗？你不适合长剑，你还偏想选长剑。”“我给忘了……”闵砂恍然。“你还记得昨天挥剑时候的感觉吗？你现在多多少少有了点灵气，凝神聚气的慢慢去感觉。
　　闵砂照着他说的去做，缓缓凝神，只觉得跟上次一样，天地万物都在此刻都显得万般寂静，思绪之中一片空白，渐渐地，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将自己牵引向一处，这是……
　　闵砂蓦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银白色的圆环，“这也是武器吗？”“此物名唤冰泉，说来惭愧，阁里还未出现过能使用这对武器的人。”“为什么？”“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防多于攻，大多数人都觉得，像剑一类锋利的武器更能给敌人造成伤害吧。”林师叔实事求是。
　　闵砂将双环取下，拿在手上把玩，只觉轻盈，触感清凉，正如名字冰泉一样，而圆环外侧有着好几处不明显的凹陷，“这是？”闵砂奇道。林师叔按了按隐藏在环柄的机括，方才所见的那几处凹陷立马弹出几片银光闪闪的锋利刀刃，使得温顺的小猫一般的冰泉霎时变得有如警觉的猎豹一般，充满了攻击性，“这……好精致。”
　　“这也许能行。”卓皓沉思片刻说道。闵砂本就身材矮小，力道不足，长处在于速度和灵巧，比起使用长剑，更适合使用这样的武器也说不定。虽说不知道使用效果，闵砂倒是挺喜欢这武器，听到卓皓的肯定，更是欣喜，恨不得马上将冰泉带回去。
　　“可是……很贵的吧。”老实说方才看这一层的其他武器标价，都近乎天价，这把武器做工精细，光是抚摸着，仿佛就能感觉到铸造师的匠心独运和心血，价格一定不菲。林师叔看了卓皓一眼，思虑了片刻说道：“姑娘喜欢就拿去吧，老实说，这冰泉放在这里也好几年了，无人问津，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留给喜欢的人。”
　　意思是不用花钱就能得到吗？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真是天下砸下一块巨大的馅饼。闵砂惊讶。不过看林师叔的样子，明明是在忍痛割爱，刻意讨好卓皓。毕竟，一把武器和以后的前途，孰轻孰重，林师叔立马做出了抉择。果不其然听他道：“以后卓公子回城里，若有机会，还请替我美言几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卓皓点头，一句都没有推辞，直接接受了林师叔的好意。
　　————

　　新武器，竟然出乎意料的适合闵砂，就如卓皓所说，闵砂身形比起同龄女孩子较为矮小，正因如此，她的闪躲和攻击都十分迅捷灵敏，而冰泉十分轻巧，作为近身武器来说，能把攻击速度发挥到极致，弥补了力道上的不足。
　　之前卓皓和洛浅冬所教授的剑技加以改良，运用在冰泉上，仅仅练习了几次便能逐渐掌握。“不赖嘛！”霍子修见闵砂进步的如此神速，赞道。
　　——太好了，小砂……
　　虽然闵砂之前认为她们会因为那件事决裂，但是，“对不起！”早晨两人碰面的时候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昨天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此刻闵砂心中得意，“看来效果还不错，把剩下的二十一招学完就差不多能应付考核了。”卓皓一盆冷水浇灭了闵砂的热情。
　　“什么？！还有二十一招！”闵砂叫苦连天，嘴上虽叫苦不迭，心中却是欢喜，看来之前进度不佳的原因并不是自己的悟性太差。很神奇的是，总觉得自己和冰泉能心意相通一般。对卓皓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哎……”闵砂突然长叹一声，“叹什么气？”卓皓不解，“真是辛苦，到现在才总算看到了点希望。不过话说回来，你练成这二十几招花了多久？”卓皓摇头，“没有刻意练习，都是看一遍便会了。”
　　“……”要是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闵砂必定不信，不过卓皓的能力其中一项便是过目不忘，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上天真是不公，不用努力，都轻松当阁里第一。”闵砂低声道。

　　“不用努力吗？虽说我是嫡子，是正统继承人。但我卓家的宗旨是无论嫡庶，强者居上。为了不被庶出取代，我从小每天都会面对无止境的学习，从未有过一刻玩耍的时间。政治、经商、音律、骑术、棋艺、书画、无论文武，都不能落后于人。”对闵砂这样想当然的冷漠说法十分不满，卓皓还是头一次对闵砂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说话，光是这样面对面站着，听着，仿佛就能看见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巨大鸿沟。
　　闵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却一个劲在那里自说自话。可光是听着，就觉得稍稍心酸起来，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童年，为什么会每天湮没在无止境的学习之中？“那样很累吧？”
　　“怎么会，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那是我比别人更强的表现，那是睥睨众生的资本。”卓皓勾起一丝微笑，那是极度自负的笑容，“苍翼虽然天生灵力强，但是人少，多年的安居乐业，大多数人也早已没了斗志。而霜戈大陆不一样，到处都是奇人异士，我加入隐渊阁，只是为了变得更强。”
　　“你已经是阁中最强了。”闵砂叹道。这就是所谓的差别吧？“最强？那倒未必。”卓皓正色道。平日里他总是一副趾高气扬、洋洋得意的样子，此刻居然还会谦虚，“莫说师姐和我不相上下，还有一人，也是强中之强。”
　　“不会吧？”如此争强好胜的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阁里有人强过他和洛浅冬，这种话还是第一次听说。“争强好胜不代表不认清事实。”卓皓看出她心中所想，说道。“是谁？”
　　“那个人的实力，已经超乎常人，不是一般人类能达到的境界。”“难道是暮筱？”暮筱的怪力确实已经超过人类的认知，谁知卓皓沉默了片刻，摇头，“即使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打败他。”也不是暮筱，也不是洛浅冬，阁里竟然还有这么号人物，“你马上就会见到了。”
　　闵砂又回忆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有这么号人物，卓皓又刻意卖关子，此刻她的注意力却被洛浅冬吸引。
　　“浅冬姐，你怎么了？”洛浅冬此刻正抬头仰望天空，神情莫测，侧影看上去有许些萧索。“小砂。”洛浅冬目光落在闵砂手里的冰泉上。“啊，这是我的新武器，感觉跟我契合度挺不错的！”
　　“是吗？恭喜你。”洛浅冬再次望向天空，缓缓说道：“我妹妹，曾经也用这样的武器。”闵砂意外，“浅冬姐还有妹妹吗？我第一次听说。”“嗯。”洛浅冬点头，“孪生妹妹。”
　　“孪生？也就是跟浅冬姐长得一样了？”“是啊。有时候连爹娘都分不清我们。她也经常装作我去捉弄别人。”光是听她这样描述，仿佛就能想象出一个活泼调皮的少女，跟洛浅冬的娴静恬淡完全相反。
　　“她跟你一样，喜欢漂亮的东西，她总是说，剑能救人，也能杀人。而她不想因为拯救谁去杀人，只要能保护我就好了。所以才选择了这种以防御为主的武器。”
　　“真是个温柔的妹妹。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向她讨教一下使用武器的心得。”闵砂说完这句话，洛浅冬没有立即接话，两人之间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闵砂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半晌之后才听洛浅冬答应道：“好。”神色却是微微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