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祭》浅浅子

32、魂留（三） 看样子是个

　　“话说这么晚了，还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好？”霍子修犹疑。“烛火还亮着，这家的主人还没休息。抓紧时间吧。”阮静禾干劲满满，上去轻轻叩门。
　　“这么晚了，谁啊？”门后的声音带着不满，开门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许岁的年纪。“你们是……？”眼见阮静禾一行人器宇不凡，收起了不耐的神情，恭敬道。
　　“我们是隐渊阁的人。前来调查五年前柳府一案。”听阮静禾大言不惭冒充隐渊阁的人，霍子修瞪大了眼睛。书生听闻此言极为震惊，甚至表现出激动的情绪，“原来众位是隐渊阁的侠士。柳府……我必定知无不言，还请各位一定查出事情真相！”
　　阮静禾眼睛一亮，看样子，这个书生是个知情人。今天这一趟路，没有白走。“关于五年前柳府一案，你可知道些什么？”书生长叹一声，“那可真是不幸的事件。一场大火，让柳府毁于一旦，无人生还……连柳姑娘也……”
　　听到“柳姑娘”三个字，几个人相视一眼，“你说的柳姑娘，可是柳家二小姐？”书生点头，“正如各位所言。我虽然早已成家立业，还是没有忘记柳姑娘的恩惠，内人也曾受到过柳姑娘的关照。”
　　阮静禾开始了她一贯的盘问，“你认为此事并不是单纯的事故？”“我也不敢断定，好歹柳家也是大户人家，此事引起了全城轰动，但是当初太守府曾派人调查过，府外残留着府外许多疑似线索的残骸，不过后来事情一直没有进展，也就不了了之。最终以单纯的事故了结此案。我说什么也不能释怀。”
　　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况且……”“况且？”书生犹豫了片刻，说道：“在柳府失火之前，我曾看到有人在府门外鬼鬼祟祟地，洒了些什么东西，还敲打出奇怪的声音，当时我也没有过多的在意，结果没过多久，柳家就……那天火光冲天，足足染红了半边天，怎么救火也没用。柳姑娘也……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不对的话……”
　　这还真是惊人的发现，看来果真是有人刻意纵火没错，也许能就此揭露事件的真相也说不定。“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书生却摇摇头，“之前我从未见过此人。”“可还记得他生的什么样貌？”书生歉然道：“过的太久，早已不记得了。”
　　看来这一点不能作为线索，不过这也在阮静禾的预料之中。如果有这么容易的话，早在五年前就会抓到凶手了。
　　“你跟柳姑娘很相熟？她是一个怎样的人？”阮静禾试探着问。书生摇头道：“相熟不敢当，柳家平时爱积善行德，特别是柳姑娘，无论是谁受伤生病，她都会尽全力救治，谁知苍天无眼！”听他的描述，仿佛柳莹芝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让她带着那般强大的怨念？
　　“不过说来也怪，前几天我经过柳府的时候，虽然那边已经成了废墟，我恍惚中就像看到了柳姑娘，一定是她还有思念留于此处吧？”
　　“思念？你可知道什么隐情？”阮静禾穷追不舍地问道。书生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此刻听他们这么问，反而觉得有点尴尬，“柳姑娘是天仙似的人物，我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什么隐情。”“再小也行，不管有什么线索，也许都会对我们有帮助，请你好好回忆一下。”
　　书生听她这么说，夸张地紧闭双目，眉头皱成一团，仿佛绞尽脑汁在回忆，“啊，对了。有一件事。”“什么事？”
　　“有一段时间，据闻柳姑娘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家休养，这段时间从未外出过。柳姑娘成为医者以来，几乎每天都会去柳家药铺，有时候为了一剂药方，还会亲自去采药。足不出户，是很反常的，因为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柳府出事……”
　　身体不好吗？可是，就现在看来，这完全不能成为有用的线索。“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姑娘请说。”“尹老六，此人你可认识？”
　　书生疑惑，思索了片刻后摇头，“在下并不知道此人。”从书生那里已经问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道了谢之后几人就出来了。
　　从书生那里出来，天都快亮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去休息，保证体力，明天再探索凛风府遗址。”阮静禾作出决定，并在太守府为闵砂一行人安排了房间住下。
　　“诶？你的字写的真漂亮。”闵砂方才在榻上躺了半晌，昏黄的烛光还没有熄灭，是楚霜临还在默默练字。
　　——见笑了，之前一个人的时候，没事就会练练字，小有所成。
　　“这么晚还不睡，可是有什么心事？”听闵砂这么问，楚霜临手里顿了一下，“
　　——小砂你才是，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啊，被你发现了。”
　　——发生了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事。”到底是什么事呢？让她一反常态，然而她没有问出口。
　　——姐姐会不会生我气？
　　楚霜临无法忘记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阮静禾受伤的表情。
　　“不会的。”闵砂拍拍她的肩，“其实，霜临，每个人心中的信念不一样，你没错，她也没错，所以她是会理解你的。”
　　——可是，那样实在太可怜了，如果什么都没有做，却要被牺牲……
　　“如果有些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有解决的办法，必须要有人牺牲，该怎么办？”
　　——这……
　　“为多数牺牲少数，这样会受到指责和怨恨，宁愿背负骂名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这就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坚强之处。这是很难得的。”
　　楚霜临愣愣地听着，还是第一次听闵砂说出这种蕴含道理的话，一字一句，竟都那么让人信服。
　　“虽说她不一定会生你的气，但是你要好好跟她道歉才行。”闵砂微微笑了笑。
　　第二日午后，癸班一行人跟随阮静禾的脚步来到凛风府的遗址。“这，还真是隐蔽……”掩映在树林间的建筑，不是走到极近之处决然不会被发现。
　　虽然不像柳府那样被熊熊大火毁于一旦，四处结着蛛网，脚甫一落地就能掀起厚重的灰尘。小心翼翼步入建筑内部，看样子是个多层建筑，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装潢也极为简陋，每个房间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陈设还是格局。
　　“咔嚓。”清脆的一声响，声音自阮静禾脚下传出，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具森森白骨，方才那一踩，直接导致尸骨的头和身子分隔两处。阮静禾止不住尖叫了一声，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直教人毛骨悚然。
　　“小声点，魂都要给你吓出来了！”霍子修指责道。
　　“抱歉，我失态了。”阮静禾努力平复着心情。除了这一具白骨，还有其他的尸骨也到处散落，地上，墙壁上，满是陈年的血迹，可以想象这里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恶战。
　　——这么多人，都不能入土为安，这样被丢弃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怜了……
　　楚霜临红了眼眶。
　　“霜临，并不是任何人都值得同情。何况是这些做尽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到底有多少人丧生于这些人之手，都是你我难以想象的。”
　　楚霜临低下头，不再反驳，姐姐说的才是对的。
　　“这……还真惨啊。看来灭门之后没有人来打理过。这么大规模的杀人案，太守府竟然都不闻不问。”霍子修环顾四周。“凛风府这样的组织从未被认可过。这种下场也是他们罪有应得。”“柳府你们又何曾管过？太守府到底管过什么事？”
　　阮静禾一怔，没想到霍子修会突然这样指责，眸中充满了怒意，“你明白什么？我哥哥这些年殚精竭虑，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不顾其他官员阻止，又要抵住来自苍翼族的压力，轻徭薄赋，开拓通商路线，你以为短短几年，陵州城能发展到如此地步，都是谁的功劳？是，现在的确还有很多不足，那些无奈的现状，是我们正在尽力跨越的壁障。你这种只会说大话的人怎么会懂？！”
　　“……”
　　“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还不都给我闭嘴！”果然，只要暮筱一发话，大家全都乖乖闭嘴了。霍子修也知道方才的确是自己说的有点过，心中有些歉然。“不过，这里这么大，该怎么找有关那个尹老六的线索？”
　　“我想，应该是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闵砂指着最里面的右侧房间说道。“闵姑娘？”不只是阮静禾惊讶。连其他人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你有什么根据？”“直觉。”“……”
　　“我的能力可是算命占卜。”闵砂淡淡道。“这也太……”“暮筱并没有怀疑她说的话，径自朝她方才所说的房间走进去。“我可不知道你的占卜能力这么强。”霍子修低语道。“……”总觉得有什么隐情。但是见闵砂不愿多说，霍子修也没有再问。
　　阮静禾默默跟在后面，根本没抱什么希望。这房间跟其他房间没有任何区别，几个人都在房内左顾右盼，只盼能马上发现什么线索。“那里……桌上有什么。”阮静禾走近一看，只见桌上放着一把短剑，她顾不得脏地把短剑拿起，将厚厚的灰尘拂开，只觉短剑轻盈，形态花纹皆是娟秀，好似女子常用佩剑。
　　“……这是……”拿开短剑后，发现桌上还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还有几滴陈旧的血迹。中央写了三个歪斜的大字“致莹芝”。“这是……闵砂，干得好！”霍子修赞扬道。闵砂脸上却殊无笑容，“大概是尹老六留下来的吧。”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仇家吗？为什么会写莹芝两个字？”阮静禾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就找到了这种宝贵又最关键的线索，“话说回来，到底是不是他所写的还是个问题。”她思虑了片刻，“还是打开看看确定……”
　　“大小姐，这样做可不妥，毕竟是人家的隐私，这么做有损道义。”“可是，如若与尹老六并无关系，就算跟柳莹芝有关，也难保她不会大发雷霆，继续滥杀无辜……”
　　“话虽如此，我们相信她。”霍子修说道。
　　——姐姐，我也相信小砂，她的判断一定没错。
　　楚霜临也如是说。
　　“哼，这女人虽然愚笨，有时候还是靠得住的。”暮筱嘴角一扬，说道。
　　阮静禾握紧了手中短剑的剑柄，这群人真是不可思议。每个人的特点都不尽相同，看似良莠不齐，一盘散沙，有些时候却是惊人的团结，他们之间的流露的感情，是信任吧？“也罢，走吧。”能同意这样莫名的请求，一向谨慎的自己也变得天真了吧？
　　“他人呢？”果然，一回到柳府的废墟，柳莹芝就这么问。“没能找到。”阮静禾硬着头皮说道。“那你们还有脸回来？是不顾那些百姓的性命了？”“这个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事到如今，也只能实话实说。“凛风府，早在五年前，就灭门了。”柳莹芝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拿这种蹩脚的谎言搪塞人也得有个限度，当我是三岁孩童？”
　　“你不信的话……”阮静禾把短剑和信递过去，柳莹芝手一挥，那样东西就飘到了她面前，“这是……”“这是我们在凛风府据点里找到的。”
　　“找不到人就拿这种东西糊弄我？你们想的也太美了。凛风府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这种人能随便去的？”“是不是她留下的，你一看便知。”
　　“……”柳莹芝神情难辨，拆开信，逐字逐句阅读起来。她低着头，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看不清表情，只觉她的肩膀微微抽搐，鬼是不会流泪的，想必十分悲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