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一瞬相思引》张祢

2、Part2 恩人 玄袍渡客。

　　少年还是头一次觉得忘川是这般长，没了汤婆子温暖的双手僵硬麻木，他又用力撑了一篙，手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少年无奈，只得辅了些灵力在手上，以免血腥气发散引来忘川上的怨灵。如此一来，周身的温度不免又降了几分。

　　与忘川的永夜不同，黄泉是极昼。瞧见远处刺眼亮光的那一刻，少年的目光便落在了那立于河边的玄衫男子身上，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容貌，他却异常笃定，那人就是他的恩人。

　　少年恍惚忆起，在被关在忘川河下的几百年中，每每透过河面看那人过往生桥时也是这般朦胧的场景，似乎那时他便穿着玄衫，长身玉立，仙姿玉质。

　　少年曾无数次的在河面下追随着那人倒映在河中的影子，目送他入轮回，等待着同他的下一次相见。其实说相见也不尽然，因为原就是少年单方面的瞧着他，那人根本就不知少年的存在，直到五十年前的那场因缘。

　　少年的船渐渐近了，却瞧见另一只船已然停在了那人面前。那船上引渡的是个极漂亮的女鬼，听说生前蛊惑帝王，霍乱朝纲，闹得民不聊生，天怒人怨，刚下地府就被阎王老爷罚去十八层地狱受刑，后来见她诚心悔过，引渡这边又正好缺鬼，这才把她调了来。

　　然而，她渡人是极有讲究的，不渡妇人孩童，不渡王孙贵胄，不渡古稀耄耋，最重要的一点，合了她眼缘的除外。想来，她约莫是看上了那人，只不知那人是如何想法。

　　只见那女鬼小脸微扬，露出狐媚的面容和修长细腻的脖颈，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装满了娇羞与柔情，眉目之间具是风情，一举一动皆是勾魂。

　　少年心中虽觉得但凡男子都难以抵挡这女鬼刻意的勾引，但在瞧见那人向她露出笑颜的那一刻，心中还是溢出了难言的失落，一个不察，竹篙便掉进了河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回过神，见四周的鬼都在瞧他，尤其是那人，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甚至愈加明显。少年瞬间被那人的笑容蛊惑了，怔怔的看着他，私心里觉得他竟是那般好看，比那女鬼还要好看。

　　“小家伙可是看够了？”那人一如五十年前那般唤他。

　　少年知道自己此刻的气色不是太好，便低下头，将船划到那人脚边，照规矩轻声道：“公子可要渡河？”

　　“自然。”

　　那人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少年不知那人在笑什么，只知道女鬼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烫出个窟窿，下意识地就想撑篙离去，心念流转间，才想起他的篙适才掉进河中了。

　　女鬼瞧出了少年的不妥，当即展颜道：“阿渡似乎有些为难，不若让奴家送公子一程。”

　　少年心中难受，却是有口难言，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那人。

　　家中姊妹曾说，独看他这张脸，虽是小鼻粉唇、明眸皓齿，却不至于总被看成女子，唯独这一双眼睛，似乎汇聚了天地间的盈盈柔情，如怨如慕，甚是扰心。而诸神中又有几人不曾有过红粉知己，露水情缘，对上他这眼，自是会心软的。

　　果然，那人明显一怔，正当少年暗自窃喜之时，那人却蒙住了他的眼睛，沉稳笃定道：“他，甚好。”

　　接着便有掌风从他的耳畔刮过，少年察觉到船破开层层水波，连忙施展法术，将船头的引渡灯点燃，怕那人的眼睛不适应，又连着掐了几个小法诀在船体周围亮起魂灯。

　　少年毫不意外这人能用劲气催动船身，记得地府中的女婢曾经说过，这人的确是个谪仙，似乎在九重天上的地位极高，为了个女子才落至被罚千世轮回的下场。少年初次听得时只觉得好奇惊诧，而后一次次见他过往生桥，才逐渐觉得难过。

　　胸前的红玉开始发烫，似乎有一股热流窜进了体内，少年“咦”了一声，听得那人低沉惑人的声音从耳边拂过：“可还冷？”

　　“不冷了。”少年老实回答，想这红玉原就是他送自己的物什，受他的灵力催动自然也无甚大事，任由他的灵力在自己的经脉间流淌。

　　那人轻笑道：“你若是再这般没心没肺的，哪一日被人卖了还不曾知晓。”

　　“你又不是旁人。”少年转过身，直视着他，“你是恩人，送我红玉的恩人。”

　　直到这时少年才发现，这人身量甚高，自己只能堪堪抵至他胸前，仰头瞧他，着实费力，便小跳着向后退了几步，想着不用撑篙，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船头。那人见他如此，也坐了下来，端得是光风霁月，风流洒脱。

　　少年悄悄瞄他，想他在九重天上定是极受神女仙娥喜欢的人物，却不知他的心上人是何等风姿，才使得他甘受千世轮回之苦，想来其中定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风月往事。

　　说起来这九重天上的神仙似乎于风月一事上格外有情致，一如这白袍少年的十六姐，一面同青丘涂山氏女韦定了亲事，一面同蓬莱青鸾纠缠不断，附带天宫蓝颜知己几多，也不知眼前这人在轮回中又招惹了多少风流事，少年不禁目露揶揄。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人朝他招了招手：“小家伙，过来。”

　　少年不知他是否有读心术之类的神通，只得听话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无辜地看向他。
　　那人极为无奈，“你莫再用这眼神看我。”

　　“为何？”少年佯装不明。

　　那人转过头，却不作答，少年在心底偷笑，却不知那人是忆起了心上人还是轮回中的某段情缘。
　　片刻后，那人又道：“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阳间七夕。”少年转念问道，“这七夕可是个寻死的好日子？你死于今日，那些情侣也死于今日，可累坏了我们引渡的人。”

　　“我死是因为阳寿已尽，那些情侣则大多是殉情，哪像你想的那般。”那人哭笑不得，却耐着心思向他解释，“这七夕是人间情侣的节日，为的是祈求自己有一个美满姻缘。”

　　少年不解，“既是祈求姻缘，又为何要双双殉情？”

　　那人的眼神忽然变了，语调低沉，腔调微凉，“自是情路多舛，难结鸳盟。”

　　少年仍是不解，却不敢再问，唯恐触及他的伤心事。

　　那人又问：“可曾见过花灯？”

　　少年摇头，那人一笑，将他领到船边，随手摘下两盏魂灯放在忘川河面。少年狐疑地看向河面，惊疑地发现河底似有一些奇异的水纹，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一盏盏精巧的花灯，美则美矣，却是失了火光，同寻常死物没有什么区别。

　　似是觉察到他的想法，那人打了个响指，十里之内，河中花灯尽数浮于忘川之上，烛光骤燃，那人道：“凡尘间的女子最是欢喜放花灯，若是被良人拾得，免不得又是一段良缘佳话。”

　　火红的烛光将寒气迫人的忘川映出了些许柔和的色泽，同忘川下的情人泪交相辉映，少年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十里红妆的画卷，有新嫁娘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走向自己的良人，眼底还存着哭嫁时的泪珠。

　　那人问：“可想放花灯？”

　　少年摇头，“我并没有所求的良人。”

　　那人微怔，继而叹了一句：“没有，也是好的。”

　　见他又是为情所伤的模样，少年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困惑，问道：“你的心上人呢？”

　　“我的心上人？”那人显得有些讶然，叹息道，“远在天边……”

　　少年极为不满这明显敷衍的答案，又听得他笑道：“你这小家伙，想这么多做什么？”

　　“自然是帮你。”少年认真答道，“待我千年刑满，我就去阳间促成你俩的良缘，就算是报恩了。”

　　那人哑然失笑，调侃道：“你既不知我的心上人，又怎能为我做媒？”

　　“你能告诉我自是最好的，若不能，我自会去找月老翻翻那管人间风月事的簿子，总不会给你牵错红线。”少年理直气壮的回答。

　　那人笑道：“月老恐怕还没有给我牵红线的胆子。”

　　少年急了，“月老不行，我自会去寻父神，父神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通晓过去未来、天地万事，总能告诉我答案。”

　　话音刚落，船便靠了岸，那人忽的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递给少年，“你船上以兰的气味很好闻，这簪子便算是谢礼吧。”

　　少年握着簪子，一时不知如何反应，那人闻出了以兰的气味，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以兰是西方昆仑独有的一种花，受通明帝君神力滋养，色白味淡，却能在闻者未觉察时掩去其他的气味，一枝独秀。白十六十多年前偷着来看他时特意带了些，用以掩盖忘川河上的腥风浊气，他舍不得用，直至今日去接恩人，才用了小半瓶。

　　少年赶忙追上去，“你如何知晓以兰？”

　　“你忘了？”那人从孟婆手中接过汤，笑得甚是惑人，“我也曾住在昆仑，还是你父亲的客人，那时你还是个百岁大的孩子。”

　　少年想起三姐总说他是姊妹中脑袋瓜子最不好使的，想来也记不住那般遥远的事情，于是轻易释怀了。不过听那人这样说，五十年前的那场因缘便有了解释。

　　见他想明白了，那人道：“可还有问题？”

　　“没了。”少年老实回答。

　　那人笑着饮了孟婆汤，身形微晃，自顾自地向往生桥走去。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问：“他去转生，可还会记得我？”

　　孟婆道：“转生即为新生，新生自无故人。”

　　少年一想到那人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朝他笑，唤他小家伙，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于是朝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叫子乔，白子乔，你千万要记住！再过十几年，我就来帮你，一定会让你俩顺利活过七夕的！”

　　少年闭上嘴，发现孟婆正阴测测地看着他，顿时熄了半截热情，缩了缩脖子，抱着汤婆子，躲到一边喝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