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一瞬相思引》张祢

1、Part1 忘川 白袍少年。

　　“一对，两对，三对，……七十七，七十八对！”白袍少年惊呼一声，盯着十根指葱断玉般的手指，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果真是七十八对！”

　　这船上已经是少年今日引渡的第七十八对情侣了。

　　若没记错的话，今儿个又是阳间七夕，也不知这人间的男女作何想法，寻死也赶着趟。少年暗叹，想往日此时，他应当坐在孟婆的落魄茶棚中翘着小腿，抿着小酒，顺便打探打探他那恩人在阳间是否过得好，哪里用得着站在这船头撑篙受冻。

　　少年冷得耐不住了，不禁跺了跺脚。他脚下的忘川河是世间最阴寒的所在，河中点点闪亮如星光的物什据传是曾经关在河里的有情人留下的眼泪，记得他被困锁在河底时不曾流泪，想来并非犯了人间的风月琐事。

　　河上阴风撩人，吹得少年四肢冰凉，寒气从四肢百骸直逼心肺，他喘着气，看了眼恩人留与他的红色玉石，在阴冷的地府中泛着红光，暖暖的，护着他的心脉。

　　缓过气来，少年没好气地瞪了船中人一眼，那男子见少年瞧他，瞬间红了脸，紧握着女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那女子又是个泼辣的性子，当即甩了男子的手，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可是后悔了？”

　　男子连连告饶，“芸娘，你自是知我心思的，我都同你共赴黄泉了，哪来的后悔一说？”说着，男子含情脉脉地将女子带回自己怀中，下颌贴着她的发髻，柔声道：“芸娘，我是决计不会喝那孟婆汤的，你自去轮回，千年后我必来找你……”

　　“不！”那被唤作芸娘的女子立刻捂住了男子的唇，柔情万千道，“四郎，我怎会留你一人在忘川下受千年水寒之苦！”

　　少年眼前一亮，想他在这地府中做引渡的差事已做了近九十年，却还未曾见过这等情深的，以往来到这里的情侣，大都是在口中说着相约来世，却仍是饮了孟婆汤，各奔红尘。

　　少年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下这船上的情侣，不禁想起了他在三十年前七夕那日渡的一位酸儒诗人，那人口中吟唱着诗句——“不相思，又相思，三生石上刻三生。过往生，难往生，忘川河底叹旧人。”

　　“姑娘好文采！”身后传来一声赞叹，少年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念了出来，一时闹了个大红脸，那男子又道，“敢问姑娘芳名。”

　　少年怔住，原是活至今日还未有男子向他索过姓名，再者，他原有一个供家中姊妹消遣的小名，缠了父神三百多年，又求得一个大名，而阎王老爷免了他的刑罚，让他引渡时又赐了他一个用作遮掩的名字。若是说家中的名字，怕阎王老爷将他丢回忘川河中受刑，若是说地府中的名字，却又觉得着实配不上那二人的真情。

　　正是犹豫间，那女子却是瞪了少年一眼，啐道：“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只女鬼！”

　　男子听后，脸瞬间白了几分，唯唯诺诺地收回目光，再不看少年。

　　被骂作女鬼，少年心中也是有些不快的，渐渐回过味儿来，怒道：“我不是女子！”说罢，加快了速度，向孟婆的茶棚驶去。

　　孟婆的茶棚可说是地府中最简陋的所在，既没有黄泉路旁妖冶惑人的曼珠沙华作装点，也不似鬼门关那般大气磅礴，与人间茅屋相差无二。少年曾经问孟婆：“你既卖着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茶，为何不要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茶棚？”

　　孟婆熬着汤，瞧也不瞧少年一眼，嘶哑着嗓音温吞道：“这世间越是珍贵的，就越是平凡，越是平凡，就越不被人珍惜。”

　　少年虽不大明白孟婆这话的含义，却隐约能感觉到孟婆话语中带着隐隐地不快，他不知孟婆是在说那些不惜命的凡人还是说问出这个蠢问题的他，再不敢搭腔，提着竹篙渡魂去了。

　　行至茶棚处，那女子已被折腾得小脸惨白，男子心疼地轻拍着她的后背，细心体贴地在她耳畔说着动人的情话，哄得她露出个笑模样。少年心中有些后悔，不该为了“女鬼”两字就如此行事，这河中的腥风浊气本就重，船再行得快些，寻常人类哪里受得住。

　　少年从孟婆手中接过煨了许久的汤婆子，笑道：“这一趟你的汤可省了。这两人就是三生石上的有情人，三生石你知道吧？”

　　孟婆面色不改，伸出与她鹤发鸡皮的模样全然不同的细腻双手端起两碗汤，递到两人面前，一板一眼地问：“你们可要喝老婆子的汤？忘尽前尘，再入红尘。”

　　“我们是绝不会喝的！”女子握紧了两人交叠的双手，“孟婆，你自己得不到心爱的人，便要天下的有情人都忘情，但我和四郎是绝不会忘记对方的，忘川河底，须臾千年，何惧之有！”

　　少年原本极散漫地荡着腿，一时间被女子的话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虽是及时稳住了身形，不至于摔个狗啃泥，手中的汤婆子却是成了一地碎渣。少年偷瞄了眼孟婆毫无血色的干枯面容，虽有些好奇她曾经的风月事，却是不敢多问。

　　孟婆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反手又递了个汤婆子来，接着头也不抬的回道：“姑娘，忘川就在那里，你可自去。”

　　女子愤愤不平地轻哼了几声，深深地看了男子一眼，毅然转向忘川，只听得“噗通”一声，便再无人影。少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抱紧了汤婆子，恨不能将自己全身泡在温水中。

　　“你呢？”孟婆看向男子，声音嘶哑。

　　男子脸色发青，上齿咬了咬下唇，“我自是随芸娘……”

　　“阿渡，”孟婆突然开口，“你今日又犯寒症了吧。”

　　少年点点头，不知孟婆这番明知故问所为何事，又听得她幽幽地对男子说：“你可知阿渡曾在忘川下囚了九百年，日日有水蛭吮血，夜夜受寒气侵体，经脉寸寸断尽，脏器处处虚浮，却是吊着一口气，每隔七日受一次寒冰穿心之苦。”

　　孟婆说着，拿了少年手中的汤婆子，青白色的霜花立刻从他的指尖向两肩侵蚀，瞬间连脖颈处都是一片寒冰。少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男子变了脸色，眸中带着惊恐，孟婆便将汤婆子又放回他手中，沉声道：“公子，忘川就在那里，你可自去。”

　　男子已然失了心神，嘴中喃喃着他刚刚对女子说的情话，时而癫狂大笑，时而悲拗痛哭，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黑茫茫的忘川河，最终却是饮了孟婆汤，浑浑噩噩，自去轮回了。

　　少年一时怅惘，不觉问道：“你为何这般行事？”

　　“这世间的男子原就薄幸。”孟婆向汤罐里加了材料，冷冷地哼了几声，“你日后莫要如此。”

　　“我怎会……”少年俯首喃语，“姊妹常言，我最是温柔体贴不过的了，虽性子软了些，相貌娇了些，却是不失为一个良配的。”

　　“你这般年纪懂什么良配，又哪知何为风月？想来不过是你那些姊妹调侃你的话，你竟是当了真。”孟婆摇了摇头，转瞬又叹道，“不识得也好。”

　　少年猜想孟婆是想到了她自己了，便没有开口反驳。孟婆大抵也知晓他心中所想，边向汤婆子里添着热水边道：“去吧，你那恩人该来了。”

　　少年微怔，孟婆向来是不理俗事的，此番怕是为他费了几多工夫，心下又是感动又是难受，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甚是局促不安。

　　孟婆转过身去，“你若是再不去，只怕那人要被其他的引渡人接走了。”

　　少年一听，可不是，连忙放下汤婆子，拿起竹篙向黄泉路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