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七罪》孙小明

8、谎言

　　听到李奥曼的话，骑士们群情激奋，纷纷扯着嗓子大喊，“傲慢无礼的王族！”、“不顾民众死活的家伙！”、“这样的人不配当国王！”

　　“伯哈恩的血脉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科瑞塔之鹰’什么时候变得如兔子般胆小了？”

　　李奥曼的声音并不大，却轻松地震住了在场所有人。他的眼神如同冰蓝色的暴风雪，目光所过之处，人们表情全被冻结。

　　“想着像兔子一样躲起来，就能将狼饿死吗？眼睁睁地看着同胞被屠杀，躲在石头堆砌成的猪窝里就以为自己能得救吗？别忘了，你们的对手是煞达斐兹的亡灵军队！它们来自灭亡之地，是影中之影，是墓地中的拖尸人，是亵渎死者的恶魔，你们同胞的死亡将为他们增加更多力量。你们已经忘记了我们先祖的荣光，忘记了前人是用血与骨筑起的神佑之城，用自己的性命开拓了科瑞塔的疆土。正因为有如此勇敢的先辈，今天你们才能像兔子一样躲在石头窝里，躲避亡灵的杀戮。”

　　所有人都忘记了说话。格劳瑞娅呆呆地望着王子，仿佛是第一次见到李奥曼一样。

　　看到众人被自己的话所震慑，李奥曼稍稍松了口气。假如这些骑士一拥而上，李奥曼必定被大卸八块。自己的话，决心撒一个小谎，就像某部电影里说的——虽然生平说过无数的谎话，但是这一个他认为是最完美的。

　　“那是腐草与荒原之年，人们迫于阴影之物的力量，过着四处游荡的日子。那时候大部分城市都已陷落，人类遭到驱赶、放逐和屠杀，每当夜色笼罩在荒原之上，人们只能躲在聚落中苟且度日。罗安伯哈恩是夏摩尔聚落首领之子，他的勇武在聚落中无人能及；他的妻子是聚落中最漂亮的祭祀茜拉，她的美丽就如同荒原中盛开的晨星草般稀有。罗安和茜拉一直有个心愿——那就是能让他们的子孙和人名能够在星空下自由行走，不再受魔物的侵袭。

　　“直到有一天，身穿百花盔甲的女骑士伴着曙光出现在地平线，罗安和他的族人们才看到了新的希望。她的身影如同刺穿黑夜的利刃，□□的白马有着天鹅般的曲颈，金色的长发像麦浪般随风飘扬。

　　“没有人能够想象，有人能在夜间穿越整个夏摩尔荒原，何况是个女人。人们不禁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骑士回答道：‘吾乃百花聚落首领之女希尔维娅，来自圣咏之森，吾父乃是聚落首领阿鲁特太亚拉蒙。以剑起誓，吾奉真神之命而来，意在联合所有聚落，将阴影之民驱逐出大陆，为同胞建立广阔之国度，人人皆可在夜间行走于星空之下。’人们对希尔维娅的回答感到惊讶，在此之前，聚落中也没有人能够去过荒原之外的世界，更没有人听说过圣咏之森这种地方，可是更让大家惊讶的是女骑士的愿望。

　　“人们早已习惯龟缩在荒原之中的生活，早已将小小的荒原视作全世界，早已习惯子女亲人在入夜时消失。希尔维娅的话让人们心中升起希望，人们意识到他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只要他们团结一致，他们也可以与魔物一战。正如先知维纶所说：‘事实如此，不代表理应如此。’

　　“觉醒了的夏摩尔人纷纷举起了武器，跟随着希尔维娅一起，起身对抗百万魔族。战火从夏摩尔地区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希尔维娅的队伍，夏纳、加林、戴文骑、甲虫郡、布伦郡、黑丘，从女神峰到黑石山，从大雪境到白色海岸，从晨光镇到法达拉城，越来越多的土地被光复。

　　“而号称‘科瑞塔之鹰’的夏摩尔军队一直是中坚力量，不论面对何种情况，罗安伯哈恩和他的族人都冲在最前面，他们是黑帝的眼中钉、肉中刺，面对数倍、数十倍、数百倍的敌人时，都不曾后退。

　　“光明再临之年，夏摩尔人在血潮海岸与敌人作战。可他们却低估了黑帝的残忍与狡诈，亡灵大军绕过人类的防线，袭击了他们的故乡，夏摩尔的天空被黑影所笼罩。要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所有能参战的男人都已奔赴前线，聚落中只留下了妇女、老人和儿童。

　　“远在上千公里外的夏摩尔人得知这一消息，当晚就歼灭了血潮海岸的全部敌人。没有休息，也没有犹豫，天还未亮他们就向故乡进发。英勇的战士们夜以继日地行军，没有片刻停歇，在魔族的斥候向它们的主人汇报之前，‘科瑞塔之鹰’便突破了塔林河边的封锁，径直杀向夏摩尔。

　　“在神佑峰山口，英武的战士看到了让他们至今难忘的一幕，聚落中的女祭司们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制造出了巨大的法术屏障，为夏摩尔的妇孺们支撑起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可亡灵们的奸诈明显超过了人类的想象，死灵术士们用魔界的毒物制造出了可怕的毒雾。法术屏障虽然可以抵挡敌人的攻击，却无法阻隔毒雾……”

　　听到亡灵使用毒烟，原本沉浸在故事中的骑士们不禁发出阵阵惊呼，有人为夏摩尔人担忧，有人大骂亡灵太过卑鄙。

　　李奥曼却对听众们的表情并不上心，他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故事当中。《黑翼之链》中关于“筑城者战役”的描述只是短短数十字，远远没有李奥曼讲述得那般精彩，很多部分都要靠李奥曼自行补足。尤其是关于“守卫神佑峰山口“的部分，李奥曼更是参考了盖温守卫马文隘口的事迹……当然，现在的盖温还没有经历那场悲壮的战役，此刻的他也沉浸在李奥曼的叙述当中，浑然不觉李奥曼在讲他自己的事情。

　　“……茜拉眼见屏障无法抵挡毒雾，便联合其他女祭司施展了最终的魔法，禁术中的禁术——‘灭亡之祈愿’，那是将湮灭之力导引至自身的法术，给与自身与敌人同等之毁灭……

　　“……白光落下，怪物们四散奔逃，罗安发疯似地冲向自己的爱人。在混乱中，罗安紧紧地抓住茜拉白皙的手臂，想要将爱人拉入怀中，却发现爱人的脸、手臂、身体像瓷器般碎裂、像玫瑰般凋落……”

　　“……这令人窒息的身体剥落却怎么也制止不了。罗安像丢了魂一样，看着爱人化作细沙，从自己指缝间溜走，他拼命对着自己的双手摇头，彷佛那不是自己的。勇武的男子在面对洪水一般的敌军时，都不曾颤抖，可这一刻，他却像个孩子般不停地发抖……”

　　“……狂怒的战士们，瞪裂了眼眶，任凭眼泪像流水般那样涌出。他们杀光了所有亡灵，却无法让逝者复生……”

　　房间里除了李奥曼的讲话声外，没有任何声音，在场的人都被李奥曼的故事所打动，还有人偷偷地擦了擦眼泪。

　　格劳瑞娅听着李奥曼的讲述，脑中忽然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象——

　　她是那个名为茜拉的女子，正站在白光之中，世界一片寂静，没有喊杀声，没有魔物的嘶吼，只有毁灭前的寂静。

　　静静地等待……等待着着被毁灭。

　　就在这时，天地被打开了一扇门，纯白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本应是她深爱的男子，她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等他靠近时，她却意外地发现那个男人有些眼熟。

　　咦？

　　那不是李奥曼吗？

　　格劳瑞娅摇了摇头，努力将这些奇怪的想法赶出脑袋，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李奥曼的讲述当中。可是她发觉自己在看向李奥曼时，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全然听不到对方的讲话内容。

　　他的眼睛和头发真漂亮啊！

　　格劳瑞娅在心中由衷赞叹道。

　　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他就是个傲慢无礼的家伙罢了，就算他讲起故事时来很帅，又有什么用呢……我应该讨厌他才对！不过，他的眼睛和头发还是很漂亮啊！

　　就这样，格劳瑞娅再次进入了花痴状态……

　　“……那些英勇作战的英雄们被后世称为筑城者，是他们建造了神佑之城，是他们建立名为科瑞塔的伟大国家。在王国建立之初，曾一起立下誓言，即筑城者誓言。罗安的后代们，你们是否还记得那个誓言？”

　　在场的人们都听过那个誓言，却没有人敢回答李奥曼的问题。

　　“都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还记得。

　　“吾等在城下向诸神立誓。以剑之名，吾将子民远离纷争与杀戮，远离饥饿与穷困，吾等立誓不再重复古代王国之覆辙，视子民为立国之本，将生命献于骑士之道，公正严明，谦虚自律，尽忠职守。天佑科瑞塔，天佑百花王座，圣城永不陷落。”

　　李奥曼闭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是唯一的声音。

　　沉寂过后，盖温最先站了出来，跪在了李奥曼身前“王子殿下，您的话让我羞愧。作为罗安的后代，我却要让别人来提醒我荣耀和尊严是何物……”

　　紧接着又一名骑士站了出来，然后跪了下去，将剑的尖端朝向自己、放在李奥曼脚下，“殿下，我以前并不清楚‘筑城者之战’的故事，我为我的无知和自私感到羞愧。”

　　格劳瑞娅犹豫了一会，最终也向李奥曼低头行礼。接下来，更多的骑士表达了的忠心和愧疚。管家亚门邦特虽然有些不服，看到大势已去，却也只能低头行礼。

　　可是，就在李奥曼自以为说服了所有人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表达了另外的态度：“王子殿下，您的故事很感人，可这还不足以说服我。我来自大雪境，在我的故乡，要想让战士臣服，就必须问过他的武器！”

　　真是糟糕！李奥曼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些人还有个“诺恩”。这些来自雪山的蛮族是各种意义上的“粗人”，在他们世界中，强者即为真理，其他的皆为虚妄。李奥曼的故事能够打动夏摩尔本地的骑士，却不能让诺恩信服。

　　更糟糕的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不能拒绝对方的挑战。不管是夏摩尔骑士，还是蛮族武者，比起大道理来，他们更信任有本事的领袖。假如现在有所推脱，李奥曼刚才所说的话也会让人产生怀疑。

　　可以他现在的实力，他要如何面对一个精英蛮族战士呢？

　　李奥曼骑虎拿下的时候，房间内异变突生。

　　仿佛是有人按下了暂停。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周围的时间被静止，所有色彩都被剥夺。看到这一幕，李奥曼只能想到一个词——神之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