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七罪》孙小明

5、契机

　　大约二十岁出头的盖温，有着和年龄不相衬的严肃和稳重，从发型到服饰都是一丝不苟。他深棕色的卷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身着的猩红色军队制服则是一尘不染，在强壮的身体支撑下，修身的制服没有半点褶皱。军装的袖口和前胸位置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斗篷的肩膀处点缀有四颗金扣饰，左胸处则别着的黄金飞鹰徽章，那是 “科瑞塔之鹰” 的象征，王城守备军的标志。

　　与他那强壮身材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盖温精致的五官，与其说像是一名军人，更像是贵妇人别院中的男宠。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样貌清秀的男人，却被后世称为“不屈的盖温”、 “科瑞塔最后的守护者”。

　　真神历733年，来自暗影的进攻席卷了整个科瑞塔，人类难民和残余军队不得不向东迁徙。盖温爵士和他手下十一名骑士死守马文隘口，以十二个人抵挡煞达斐兹帝国大军。最终为难民争取到了宝贵的六天时间，人类残存势力成功渡过爱戴沙海峡。

　　很难想象十二人在面对铺天盖地的亡灵生物要如何应对。据说峡谷里的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盖温和他的同伴们就站在尸体堆成的山丘上，不停地砍杀、砍杀，直到如潮水般涌来的怪物将他们淹没……

　　当然，现在的盖温还不必面对自己悲情的命运，李奥曼整理了一下思绪，现在应当是真神历718年，也就是后世史学家口中的“悼词与百合花之年”。盖温才刚刚继承了爵位，成为了夏摩尔地区的领主。

　　作为《黑翼之链》资深玩家，盖温的事迹自然有所耳闻。然而这些都是《黑翼之链》内测阶段的世界事件，李奥曼则是公测阶段才接触这款游戏，因此许多历史事件也只是有所了解，却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对于盖温公爵他还是充满好感。

　　“久仰大名，盖温公爵。”躺在床上的李奥曼微微低头表示了对对方的敬意。

　　听到王子殿下说“久仰大名”盖温微微惊讶，要知道，他继承爵位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不过，他随即想到这话应该只是贵族间常见的客套，心中也就释然了。

　　“王子殿下，我现在的请求也许有些过分，您身体尚未复原，不过考虑到王城现在情形紧急，请您务必忍耐伤痛，讲神佑之城的情况悉数告知在下。”这便是君臣间的对话，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依然要顾及王权的体面。

　　李奥曼思考了一会说道，决定将李奥曼王子一路的见闻全盘托出，同时，自己作为一名对这个世界历史有着充分了解的异界来客，李奥曼决定多透露一些信息给予盖温伯爵一些帮助，当然，也是为了验证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在李奥曼讲述自己的整个经历过程中，屋子里都异常安静，壁炉里燃烧的木柴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王城忽然被攻陷，国家元首被杀，在昨天，这都是任何人无法想象的。

　　“王子殿下，你确定女王陛下和洛根亲王都已经……？”听完李奥曼的陈述，盖温伯爵忍不住再一次问道。

　　“恩……是的……。”李奥曼回答道，但也许是这副身体中还残留着科瑞塔王子的感情，在提到女王和亲王去世时，李奥曼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悲痛。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表情却格外冷静。

　　这样的表现让蓝菲儿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得泛起同情——王子殿下明明那么难过，却还在逞强。站在盖温身后的蓝菲儿，此刻忽然很想抱抱这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可怜男孩儿。

　　确认了女王死亡的盖温爵士不由得倍感头疼，下意识地说了句：“光明烧了我吧！这下可麻烦大了……”

　　李奥曼很清楚对方所说的麻烦是什么。并非横行于王城内部的怪物，就算死者的大军规模再大，它们也是到达了人类王国的中央，换句话说，对方军队成功偷袭的同时，也是陷入了被各地领主和军队包围的境地。因此，消灭这些军队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的麻烦来自于王国内部。

　　女王逝世，而王位继承者没有丝毫威望，作为王权合法继承人的李奥曼太过年幼，就算对外宣称继承了皇冠，这种王权也没有任何威信和稳固。而各地领主和封臣之中，却从来不乏野心之辈。

　　盖温并非充满野心之人，但作为夏摩尔地区的领主，他首要考虑的是自身领地的安全，以及如何应对以后的国内权利斗争。

　　远的不说，就说现如今是否要去王城救援，就是一个难题。假设女王陛下或者洛根亲王还活着，盖温自然会义无反顾地率兵前去营救。但现在的问题是珍娜女王已死，如果去，势必会造成手下士兵的伤亡，假如不去，又会受到国内舆论的批评，难免有人借机兴师问罪，侵吞他的领地。

　　说到底，政治就是一场关乎权利的游戏。处于游戏规则之下的时候，大家比得是对于舆论的掌控，而当旧的规则已经被打破，要想制定新的规则，所依靠的便只有武力。在无政府状态下折损大量兵力，无异于自取灭亡。一方面是不去增援王城，牺牲掉全城百姓，一方面是前去增援，牺牲掉自己领地内的士兵和居民。两种选择，都绝非上上之选。

　　窗外的北风呼啸，盖温伯爵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当中。

　　“盖温阁下，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王子略显稚嫩的声音打断了盖温伯爵的思考。

　　“当然，我的殿下。”

　　“假如你站在桥上，桥下驶来一辆失控的马车，眼看就要撞到五名走在路上的老弱妇孺，现在你的旁边、桥的边缘站着一个体重非常可观的胖子。现在，只要您愿意，便可以一脚将胖子踹下桥，并且挡住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你会如何选择呢？”

　　噗嗤——

　　听到这个问题，盖温和蓝菲儿不由得被这个情景给逗笑了。

　　但当盖温转念一想，王子的这个问题恰恰是说明了问题所在。夏摩尔地区有堡垒一座，庄园一座，正式骑士大约两百人左右，民兵团一千人，家眷及农奴大约在两万人。不论是肥沃的耕地、高产的葡萄园，亦或是从地理位置的战略意义上来说，夏摩尔地区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胖子”。结合目前的情况，夏摩尔的立场就和无辜的胖子类似，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哈哈”，盖温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孩子另眼相看，那王子殿下，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抉择，能不能说说您的建议吗？“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许会一脚把胖子踢下去。不过嘛……”李奥曼慢腾腾地说着话，有意卖个关子。

　　“不过什么？”

　　“不过据我所知，您是受过主教大人祝福过的骑士，想必自己跳下桥拦住马车也不是问题吧？”

　　盖温：“……”

　　伯爵反应过来，自己的思维被王子带入了陷阱，可是“自己跳下桥拦住马车”又是什么意思呢？这样的事情他又真的能做到吗？

　　盖温继续问道：“我自然是可以做到的。但您这么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李奥曼充满自信地回答道，“您了解过加林地区人民的生活吗？”

　　“有所耳闻。”加林之墙作为王国最重要的防御工事，用以阻止魔物越过大雪境。而加林之墙以北的广阔土地，也被划入了加林行省——戴维公爵的领地。对于王国重要的军事区域，盖温自然有所了解。

　　年轻的伯爵清了清喉咙，开始描述加林地区的基本情况——处于王国最南端，气候寒冷每年的农业物产出相当有限，主要依靠王国中央每年给予资金，粮食则是从相邻产区调运。

　　“……边境的骑士们忍受着严寒，坚守在边境，世世代代守卫着科瑞塔的荣光。”年轻的盖温眼中充满敬佩地说道。

　　听上去很精准的描述，对李奥曼而言却有些不堪入耳，“你说的这些，大概只是从父辈和家庭教师那里听到的吧？”

　　“骑士这种职业，也许在战争时代是很受百姓尊重的。但在和平时期就未必了。”李奥曼继续说道，“加林地区已经有五十年没有过战争了。而骑士却一直采用世袭制度，尤其那些年轻的继任者，往往缺乏自制力，喝酒、斗殴、调戏妇女之类的都属于小事，而真正糟糕的，这些骑士会成群结队抢劫周边的农庄，猎杀农奴，焚烧麦田，甚至屠杀无辜平民。”

　　“竟然会有这种事？王子殿下，我真不敢相信。”盖温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不过如此，加林贵族还克扣民兵团粮饷，虐待当地农奴和工匠，加林及周边地区的百姓早已对戴维公爵及手下不满。加林地区每年都有上万人因这些骑士而死，更有甚者，因不堪忍受虐待而向阴影之民投诚。”李奥曼缓慢地向天真的领主讲述着这个王国的真相，脸上充斥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理智和冷酷。

　　盖温有一种错觉，王子理性起来竟然比窗外的冰雪更加冰冷。

　　“发生在加林行省的事情，只是这座王国的一个缩影，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使我们自己为死者的军队提供了大量新生力量。因此，这次看似突然的袭击，其实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并非诸神放弃了我们，而是我们的所作所为，受到了诸神的制裁！”

　　震惊。无以复加的震惊。从小接受贵族教育和骑士法则的盖温，从来没有想象过骑士会成为这座国家的毒瘤，年轻的伯爵长大了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发生在王城的事让人悲痛。但，这兴许也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

　　“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契机。”说到这里，年轻优雅的王子露出温和的微笑，“你愿意做那个拦住马车的人吗？”

　　盖温的大脑有些混乱，明明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年轻的骑士却竟然地发觉了自己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我的殿下，请允许暂时告退。此刻，我的脑袋有些晕，我想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你今天所对我说过的话。”

　　李奥曼笑盈盈地点头表示同意。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盖温在犹豫中错过了营救神佑之城居民的最佳时机导致数十万居民遭到屠戮，同时也在年轻的骑士心中埋下了永远的愧疚。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愧疚，才能让他在马文隘口一役中坚守到底。可李奥曼很清楚，盖温伯爵原本能在历史中发挥更大作用，而非仅仅做个悲情英雄，他拥有改变时局的力量，却甘愿做个旁观者，这种心理也许便是他一生悲剧的根源。

　　盖温匆忙地告退后，李奥曼独自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风雪，他再次开始担心偏见小姐。“火焰的中心、石塔的最高处吗？等着我吧，我很快就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