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家的自行车》传进

56、最后一课

　　中午放学回到家，富根打开水龙头不见出水，水嘴发出了干渴的声音“呵——呵——”。
　　原来楼下化粪池满了，粪水从下水道涌了上来，把一楼的住户家里弄得臭气熏天，只得把半个单元的自来水给停了，以示警告大家——暂时不要排水。用水只得到邻居家去提，刷牙、洗脸、洗衣服做饭全得计划着用水，拥有它时不知道珍惜，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宝贵。
　　终于化粪池被清理干净了，清凉的自来水又哗哗地回家了。可煤气却泄劲了，火苗太小，像个蜡烛在燃烧，妈妈受不了啦，这怎么做饭啊！爸爸忙活起来，请维修工不难，花钱不难，难得就是协调楼上楼下5家用户。疏通煤气那天家里都得留人，出奇的是大伙都很支持，平时紧闭的铁门全都打开了，像农村的院子一样大敞四开。维修工就一人，大伙出力帮忙，有的穿上工作服，卸管子上螺栓；有的跑上跑下当联络员；有的去五金店买配件，花的钱回来大家均摊。中午时分，各家有出馒头的、有炒菜的、有烧汤的，让维修工吃了顿“百家宴”。
　　为了共同的目标，也是为了自己切身的利益时，中国人是最团结的。
　　大家的辛勤付出，欢呼呐喊声，使煤气燃烧出跳跃的火焰。妈妈了却了一件心事，高兴地说：“比以前烧蜂窝煤强多啦，那年头每月都要用地排车去煤厂拉煤，一次还不让多拉，因为得凭煤票。现在多好，打开炉子就能做饭，也不用劈柴生炉子，弄得灰头土脸的啦。”

　　现在生活好啦，什么都方便啦。忆往昔，当年只有“清华园”一家澡堂子，逢年过节那得早早去排队，不然下午池子里的水都变成黑色的就没法洗了。一个月洗一回澡，冲淋浴搓不下灰，非得泡堂子，让热水把身上烫得通红才掉灰，好比脱了一层皮，浑身轻松，那感觉现在很难体会到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保障万无一失了，怎么打最后一战啦。现实是残酷的，考大学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不把别人挤下去，那么掉下去的就是你自己。不必同情学习上的弱者，大学只喜欢强者，越强越好。班里的物理老师有个小本子，有一页记录了班里考试成绩在前三十的学生姓名——偏向，老师偏心眼啊，但也是学校政策，确保每个班有三十名学生考上大学。富根擦黑板时，无意中看见了，他的心情异常沉重——里面没有他的名字。

　　最后一堂物理课，任课老师对每一位同学出奇的好，也许是位女教师的缘故，也许是第一年送毕业生的原因，挨个同学鼓励了几句，虽然有半数的学生她叫不上名来。

　　最后一堂化学课，化学老师安排上自习，他自己坐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同学们，也许是老教师的缘故，送过了太多的毕业生。
　　临下课，化学老师站起来，说：“同学们，高考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不是所谓的独木桥，只是人生中的一次经历。我不求你们成龙成凤，只求你们做一位幸福的普通人，国兴时当兢兢业业，国难时应冲锋陷阵，这样的人才是社会的脊梁，历史航船的纤夫！”
　　富根听了大跌眼镜，平时只讲化学的老师，今天也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语言，也许说过很多次了吧。

　　数学老师是位中年男子，一上课就来了一句：“这节课上自习。”然后，他跑到教室外抽烟去了。道别时，也就一句话：“最后祝大家都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下课。”说完拎起皮包就走了，像没事的人一样，高考对他来说只是一次考试，像许多次考试一样，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语文老师留着一九分的头发，个头不高，但获得了双学位，很有涵养，富根很崇拜他。临别，他抑扬顿挫地给同学们念了一首诗，他自己写的：
　　无题
　　伏牛山中隐金星
　　米脂县里放牛郎
　　世事愚人人自愚
　　谁说蓬篙不藏龙

　　“哗——”同学们疯了一样使劲地鼓掌，富根也跟着拍巴掌，心说：“老师太有才了，五言绝句写得太好了，写得太高深了，没弄明白什么意思。”

　　更沉重的是最后一堂英语课，班主任照例在讲课前，请两位同学上黑板听写单词。毫无悬念，富根又被点到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任总是喜欢让他爬黑板，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头一天都背得滚瓜烂熟的单词，还是有写不出来的，每次弄得他很难看，下不来台；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班主任都不批评他，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富根琢磨着：“也许是班主任结婚的时候，自己没上礼金，都怪班长非得给班主任送礼，还让大伙兑钱买礼物。富根没舍得掏一分钱，但班主任的喜糖吃了不少，甜的吃多了变笨了，于是就记不住英语单词了，班主任借此打击报复他。”
　　最后一次也不例外，富根没能全身而退，手指头在哆嗦，额头上在冒汗，但班主任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整个教室异常平静，校园里只剩下高三年级啦。

　　窗外有一棵非常粗大的泡桐树，成人都环抱不过来。明媚的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空隙散进了教室，墙上、黑板上、学生们的脸蛋上和身上一处暗一处亮，斑斑点点，晃动着，暖洋洋的。清风微微地通过开着的窗户抚摩着学生们清秀的脸庞，凉丝丝的。风中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儿的清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师讲课的声音仿佛成了天籁之音，远远的、模糊的，但又那么动听，富根被窗外的景色陶着......

　　班主任看了看手表，“铃——”下课铃响了，“开始撕书！”
　　在“高三加油！”的欢呼声中，试卷、书本变了碎纸片，如漫天雪花般飞落，铺满了操场，飞进了花园。高三学生们进行了一场“撕书狂欢”，尽情宣泄着压力，这是一中的第一次“撕书活动”，但没有成为传统，富根又当了一次小白鼠。
　　保洁阿姨、门卫大叔、后勤处的老师们，站在操场上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纸张，无奈地摇着头、气愤地咒骂着、吃惊地张着嘴，没有料想会是这样的结果——垃圾太多了，怎么打扫卫生？
　　富根挥着双手，高声说：“别撕，不要的给我......”欢呼声盖住了富根的话语。
　　李佳由于太兴奋，涨红了脸，大声问道：“晦气，留着回读用啊！”
　　“我留着卖废品……”富根扯着嗓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