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家族 ...
-
独孤敬烈不动声色地控住马匹,平静应道:“王爷若疑末将有私,尽可以到御前……”清河老王爷哈哈一笑,打断他道:“这个时候,咱们就不必说这种话了吧。”他举起手中马鞭,在半空中划了个圈儿,勾勒出巨兽一般暗沉沉伏在关中平原上的长安城,道:“当年我与太肃,也曾站在这里,瞧着我们苦战数年,终于近在眼前的长安城……但是中原依旧兵危战凶,先皇不得不跟吐蕃签定了君臣之盟……我记得结盟那日,太肃一直在审量始处罗可汗的骑营,回来以后,他也曾与我置酒谈兵,说道:‘骑兵来去如风,乃是兵中之胆。我穷毕生之年,定要为我大浩江山打造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精骑!’”他看一眼沉默不语的独孤敬烈,道:“太肃向来言必行,行必果。但是他打造的北平精骑,如今已踏破了潼关!”
独孤敬烈冷冷道:“北平府精骑,天下无敌,否则北平王哪能凭一已威名,便震慑得北戎人不敢南犯?”
清河王听出了他话里有骨头,也不生气,微微笑道:“不错,你恼我设计陷害了太肃。不过你再是恼恨,也只是顶我两句罢了。但是琛儿……琛儿呢?”
独孤敬烈不知他的意思,审慎地瞧着他。在周遭侍卫点起的火炬映照之下,老王爷苍茫深遂的目光,仿佛异世的光晕,映射着大浩的寥落江山,缓缓道:“淮北之战前,琛儿曾命人对我言道:他父王一生最遗憾的事,没有与我同场争锋的机会。因此他要替他的父王完成毕生的心愿。”
他落寞地笑笑,举手搔搔坐骑的颈项,道:“说来可笑,琛儿当真是激起了我的雄心壮志,老兄弟三十年啊,终能有一较高下的机会了……可是,当听说琛儿挖开淮水堤防,水淹江北时。我才恍然大悟:我对阵的终是琛儿,而不是太肃!太肃保土安民几十年,岂会这般荼毒生灵!”
独孤敬烈眼神一黯,没有应声。清河王的笑容却越发深若老树盘根,道:“两淮步师,全军覆没。我不怨琛儿……琛儿为父复仇,满腔怨毒而来。也本是我种下的因果……”他突然盯住了独孤敬烈,枯槁的面容上,眼睛宛若两道幽幽的鬼火,仿佛看透世情的巫祝一般,森然道:“你呢,逸德,独孤家族现下又当如何?”
独孤敬烈听见那鬼魅一般的老人阴狠吐出“满腔怨毒”几字,本是刚硬如铁的心肠,忽地抖了一抖,淡淡道:“末将守长安,定会让朝廷安然……退往蜀中。”清河王哈哈笑道:“不错,为卫戍长安,武德将军殉国战死。从此以后,大浩朝廷再无良将卫国,江山社稷落入凌家人之手——我不怨太肃,不怨琛儿,大浩朝廷确是对不起他们!”他微笑着逼近独孤敬烈一步,冷冷道:“但是武德将军,大浩朝廷何处对不起你?请你讲与本王知晓!”
独孤敬烈冷漠地面对着老王爷阴森森的目光,缓缓道:“王爷累了,请回城休息吧。长安城防交与末将便好。”
清河王盯着他,缓缓道:“你我分别在即,我必得将话讲完——当初我曾在会稽备下船只,打算只要太肃肯将琛儿交托与我,我便送他远走海外,再不回中原这个伤心绝命地来。那才是对大浩,也是对琛儿最好的抉择。可是没想到太肃把琛儿托付给了你;更没想到,你以独孤家人的身份,将琛儿纵容到了如此地步!……独孤将军,现下大浩风雨飘摇,难道你独孤家族竟是要脚踩两头船,左右逢源么?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美了!”
独孤敬烈在老人的逼视下,咬紧牙关,道:“无论王爷如何猜疑末将,末将也必得要死守长安,否则朝廷入蜀……”清河王哈哈一笑,截断他,道:“你既问心无愧,又如何不入蜀掌军,重整河山?”
独孤敬烈刚要答话,却听清河王已经嘿嘿笑道:“独孤将军定要守长安,本王不能相强,但是——”那声音冷得入骨,从齿缝中挤将出来,道:“武德将军,你牢牢记取:北平王凌琛若得天下。梁家人该死,独孤家的人便更该死!否则凌琛无颜以对天下!独孤家族只要留下了一个活口,凌琛起兵报父仇的说法便不攻自破!父仇不报而淹杀两淮生灵,他生不能御万民,死不能留青史!”
独孤敬烈被这恶毒的诅咒惊得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控马倒退数步。清河王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带着末世的凶光,嘴里却嘶哑地笑道:“独孤将军,你当真要用整个家族,为凌家的天下殉葬?——若当真如此,本王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只可怜你爹,你的姑母,还有你的弟弟,你的所有亲眷,都将你当作了救命稻草——不止是他们,便是大浩的天下往何处去,也只在你一念之间!”说着,再不理会愣在原地的独孤敬烈,纵马奔驰,向长安城关驰去。
独孤敬烈木然地看着忠诚为国的老人带着暗夜的旋风,头也不回地奔向渭水平原上,自己守护了十余年的长安。
————————————————————————————
独孤丞相并不知道清河王曾密见过自己的儿子,更不能知晓两人在渭北荒原上的密淡。但是他夜深时分赶往儿子驻在西苑的军帐时,所说的话几乎便是清河王诅咒的注脚。
“逸德,你当真要守长安?”他盯视着儿子,道:“蜀道难行,其间多少变数——明皇幸蜀,尚不能保贵妃;德宗幸蜀,唐安贵主惨死道旁!你让我……我们整个家族,无有护卫,独自去闯?且二郎身上还带着伤!”
独孤敬烈盯着帐中青铜烛台上跳动的悠悠烛火,毫不理会父亲暴跳如雷,一副似听非听模样。独孤丞相大怒,一掌按在他面前案上,他方扫了父亲一眼,道:“禁军诸卫,皆随我多年,自当护卫……爹和弟弟。”
独孤丞相气得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子,道:“你发疯了!北平王为报父仇而来,你却要在这里留在这里硬抗,若是枉死在此,有什么用!”他走近儿子,勉力压着声音,道:“多少前程等着你,你是我的长子啊……逸德……这一次别跟我硬顶了,听爹的话吧……”
独孤敬烈有些震惊地抬起眼睛来,他少时离家,回京后又在禁军为将,与父亲之间更象同僚而不似父子。父亲平日里见面,除了公事往来,只有与他摆长辈身份,要他与家族共进退的训诫,从未对他有过这样温情流露的时刻。独孤丞相也被他瞧得有些尴尬,踱了几步,终于又道:“清河王方才到府中来过了,道是愿在皇帝面前举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将两淮军也交与你指挥。说是‘两淮军虽残,尚有水师。禁军虽败,剑南道府兵已被独孤将军安抚住了,整军再战,大有可为!’逸德,你虽掌禁军多年,但是这般调动天下军马的机会,却还是头一遭……想我独孤氏本是府曹小吏出身,如今竟有也这等机遇!”
独孤敬烈听着父亲唠唠叨叨分剖情势,看一眼父亲眼中极狂热极兴奋的目光,又垂下眼帘,一语不发。
独孤丞相说的唇焦舌燥,最终只换来儿子一句:“待我想想。”气得七窍生烟。因立时要奉皇驾离京,实不能多谈,只得恨恨地离帐去了。走之前却又回头,叮嘱一句,道:“北平王灵位既在你手里,与凌家的小子好好谈判,让了长安便了。”看看儿子,又道:“逸德,这个时候,你便别跟爹犯倔了……”
独孤敬烈叹了口气,温声对父亲道:“爹,你放心吧,儿子自己……心中有数。”